最新网址:m.leshugu.info
布什站在窗边,先是侧头看了一眼根子。
他在想事情。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布什想事情的时候,下颌线会绷成一道硬邦邦的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盖茨知道,陆深也知道。
这老牛仔看着随和,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关于中国的账,他也算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只是他不是很喜欢提起。
过了好一会儿,布什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坚毅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阳光落在他的鬓角上,花白的头发闪着霜一样的光。
“说起中国,我倒想起些老日子。”布什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像老唱片转动的摩擦声,
“1974年之前,我跟党内那些老保守派没什么两样。
中国?
那就是苏东阵营的另一个影子,铁幕后头的陌生人。
我们跟他们打交道,无非是为了牵制苏联,多一个筹码罢了。
要说主动走近?
想都没想过。”
根子点了点头。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报纸头版的标题上轻轻敲了敲,手背上爬满了老人斑,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褐色的芝麻。
“我记得,那时候你在联合国,跟那帮外交官唇枪舌剑,风头不比现在小。”
布什笑了笑,笑声里有点发涩。
“1971年,2758号决议。”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又看见了当年联合国大会上举起来的投票牌,
“我那时候是驻联合国代表,接到的死命令就是要保住当归的席位。
那段日子我天天泡在各个代表团的休息室里,早上喝咖啡,下午喝威士忌,见人就递烟,嘴皮子都磨薄了三层。”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的干涩。
“结果呢?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手里的咖啡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布什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落在纽约东河的水面上,
“那时候我就觉得,中国这个国家,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但那时候脑子里还是冷战那根弦绷着,只当是个难缠的对手,没往深了想。”
陆深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凝重,像在认真听前辈讲往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
他在等,等布什把这层窗户纸慢慢捅开,等这场看似闲聊的回忆,慢慢落到今天的正题上。
他太熟悉这套路数了。
华盛顿的大人物们,从来不会一上来就说正事,总要先扯半宿的旧交情、老故事,铺垫够了,才把刀子慢慢亮出来。
“真正改了主意,是1974年。”布什收回目光,落在坚毅桌的木纹上。
桌子是老物件了,被无数任总捅的手肘磨得油亮,像包了一层温润的浆。
“那年本来给我安排了驻英或者驻法大使的位子,都是热门差事,多少人盯着流口水。
我想了一晚上,给尼克松递了话,说我不去欧洲,我要去京师。”
“放着伦敦巴黎的香榭丽舍不去,跑去京师吃灰?”根子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杯沿沾了点他嘴角的皱纹,“当时不少人说你疯了吧。”
“是不少人说。”布什也笑,笑得坦荡,
“都说我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去那个穷地方遭罪。可我总觉得,要了解一个对手,不能光隔着太平洋看报纸。得亲自去踩踩他们的地,闻闻他们的空气,跟他们的人坐下来喝杯茶,才知道对方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些,像沉进了旧时光里。
“我在京师待了14个月。”他说,“没天天待在联络处的小楼里。
有空就带着秘书往外跑,钻胡同,逛工厂,去郊区的农村看人种地。
冬天的时候胡同里全是煤球味,呛得人嗓子疼,吸进去的气都带着煤灰的颗粒感;工厂里机油味混着钢铁的锈味,沾在衣服上三天散不去;乡下的土路一下雨全是泥,皮鞋进去,出来就成了泥靴子,重得像绑了两块砖。”
布什说着,抬起脚看了看自己锃亮的皮鞋,像是想起了当年沾满泥点的样子,眼里带着点笑意。
“有一次冬天,我拐进胡同深处,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晒白菜,手里拿着纳鞋底的锥子,针脚拉得滋滋响。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她抬头冲我笑,塞给我一块烤红薯。
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皮剥开来,甜香直往鼻子里钻,烫得舌头都麻了,还是舍不得吐。
那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屋里很静,只有布什的声音在慢慢响着,像老故事在风里飘。
最新网址:m.leshug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