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他不再刻意迎合守旧考官的刻板喜好,在格式合规的基础上,适度融入自己的治世理念;时务策论,他放开束缚,直面当下大清所有沉疴弊病,直言症结、细剖根源、罗列对策,文字锋利赤诚,格局远超同辈;诗赋文章,他兼顾文采与风骨,融山河阅历、乱世感悟于笔墨之间。
与此同时,他也并未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备考之余,他依旧抽出固定时间,游走于京城各大会馆、士子茶馆,倾听南北举子的舆论心声,了解各省民生百态;拜访翁同龢等开明重臣,探讨当下朝堂利弊、天下变局;复盘朝鲜局势,预判日本下一步扩张动向。
备考之余,兼察世事,知行合一,这也是张謇区别于所有应试腐儒,最核心的优势。
三月下旬,各地举子陆续抵达京师。一时之间,京城之内,举子云集,车马喧嚣,会馆爆满,春闱的氛围日渐浓烈。
无数举子听闻张謇要再度赴考会试,整个南北士林,再度炸开了锅。嘲讽者有之、质疑者有之、敬佩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褒贬交织,流言四起。
不少守旧派腐儒公开放话,扬言只要张謇敢入春闱,便集体上书都察院,以冒籍旧案为由,直接将其逐出贡院,绝不允许品行有亏之人玷污春闱大典;部分偏激的士子,甚至公然在会馆之内撰文抨击张謇,逼迫其主动放弃应试。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针对张謇的新一轮围剿,已然悄然布下天罗地网。
某日傍晚,夕阳西垂,晚霞漫天,染红半壁京师天幕。顾延卿登门造访,看着案前潜心治学、神色淡然的张謇,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忧虑,开口问道:“季直,现下京师浮言四起,守旧诸儒皆以你为敌,百般阻挠春闱之行。以目下局势观之,此番应试大概率再度落第,甚者恐累及毕生闱场资格,身遭士林非议,你为何执意一往无前?”
张謇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窗外绚烂晚霞,静默片刻,声线沉缓却字字铿锵:
“延卿可知圣贤所言,士之所立,在于何?”
“庸人屡败而辄馁,此乃执念缚身;志士屡挫而弥坚,此乃风骨立身。”
“前六次落第,所失不过一纸名次;今若畏难避退,所失则是儒生本心、立身脊梁。功名得失,皆是身外浮云;本心风骨,万万不可轻弃。”
“纵使春闱再败,纵使士林谤我,我亦无怨无悔。我欲令天下寒门士子知晓:我辈儒生寒窗苦读,非为攀附权贵、博取富贵,只为恪守圣道、抚恤苍生、安定华夏山河。”
这番话,穿透暮色,震彻人心。
顾延卿伫立原地,怔怔凝望眼前这位挚友,心底所有的劝阻之词,尽数咽回腹中。他终于彻底明白,张謇从来不是困于科举牢笼的偏执书生,他是借着科场这条路,向浑浊世道发起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抗争。
暮春晚风穿窗而入,吹动案头书卷,书页翻飞,簌簌作响。
张謇重新执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宣纸之上,写下八个大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屡败屡战,初心不改;屡挫不馁,方见真人。**
窗外暮色渐沉,星河初上;屋内灯火长明,笔墨铿锵。
光绪九年,阳春三月。万千风雨齐聚京师,无数算计暗流涌动。历经六次落第、士林构陷、科场不公的张謇,褪去所有浮躁与怯懦,怀揣一颗赤诚不屈的儒生本心,整装待发,即将踏入万众瞩目的春闱考场,直面此生最凶险、也最刻骨铭心的一场博弈。
前路荆棘丛生,强敌环伺,成败未知,但此刻的张謇,早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