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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沉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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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屡挫不馁,再赴会试(5 / 6)
,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顾延卿面露费解之色,蹙眉问道:“何以至此?明明是考官偏颇徇私,你本可位列榜单,为何要隐忍退让,白白咽下这口不平之气?”

    张謇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至顾延卿面前,抬眸望向远方云层掩映的京城宫垣,缓缓道出肺腑之言:“延卿,你我同读圣贤书,当洞悉内里症结。纵使此番借清流、吴大帅之势翻盘上榜,又能长久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字字恳切:“今日我借外力取一第功名,来日便需依附派系,深陷党争漩涡。倘若为一纸举人功名,沦为权贵博弈之棋子,受制于人,违背初心,此非我所愿也。”

    “况且科场积弊,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革除。”张謇眼底掠过一丝沧桑,语气沉缓,“派系倾轧、好恶取士、徇私舞弊,早已深入闱场肌理。凭我一人之力,纵使申诉成功,亦难撼动全局。与其耗费心神与迂腐小人徒做内耗,不如守心固本,顺其自然。”

    五次落第,五次心碎,再加上此番明知不公却无力回天的憋屈,换做寻常士子,早已心态崩塌、弃儒从商、彻底放弃科举;但张謇不一样。过往的苦难,从未摧毁他,只是一次次打磨他的心性,让他愈发清醒,愈发坚韧。

    顾延卿怔怔凝望挚友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满腔愤懑尽数化作无奈:“愚兄格局浅陋,只见一时闱场不公;贤弟目光长远,洞悉当世世道症结,我远不及也。”

    一场轰动京师的士林风波,最终在当事人的主动退让下,悄然平息。没有申诉,没有弹劾,没有争执,张謇平静接受第六次落第的结局。

    也正是这一次看似妥协的退让,让南北士林彻底改观。此前嘲讽张謇沽名钓誉的人,转而敬佩其胸襟格局;中立派系的官员士子,纷纷称赞其风骨超然;就连不少守旧派官员,也暗自佩服这份宠辱不惊的心性。

    一时失意,反倒让张謇声望再上一层,远超乡试上榜所能带来的名利。

    风波平息之后,春日日渐浓郁,京郊冻土彻底消融,草木繁茂,百花含苞待放。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三月。

    按照大清科举规制,乡试次年春季,便是天下举子齐聚京师,角逐更高功名的会试。相较于乡试,会试规格更高、难度更大、竞争更为惨烈,应试者皆是各省层层筛选而出的秀才、举人,汇聚举国顶尖儒生。一旦会试上榜,再经殿试,便能跻身进士之列,直接拥有入朝为官的正统资格。

    彼时,身边所有挚友、同僚、长辈,皆一致劝阻张謇,放弃本次会试。

    翁同龢亲自派人登门,直言当下守旧派针对张謇的敌意达到顶峰,乡试落第尚且如此,若是贸然参加会试,面临的打压与算计只会翻倍,得不偿失;远在朝鲜的吴长庆,加急寄来家书,苦口婆心劝说他暂缓一年应试,先平复舆论风波,规避风口,静待良机;袁世凯也特意从朝鲜寄来私信,直白劝诫,科举本就是束缚英才的牢笼,屡试不第,不如彻底放弃,深耕实务。

    所有人都以为,历经六次科场挫败,且遭遇明目张胆的不公打压,张謇定然会心灰意冷,暂时远离闱场。

    可这一次,张謇再度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暮春午后,和风煦暖,庭院之内繁花初绽,落英缤纷。张謇执笔伏案,给远在朝鲜的吴长庆回信,在信中,他写下这样一段话:

    “大丈夫立身于世,顺境当进,逆境亦当进。屡挫而馁者,凡夫也;屡挫不馁者,志士也。今科场有弊,世道有瑕,我若避之,是畏难也;我若迎之,方守本心。此番春闱,学生愿再赴会试,不问功名,只问初心。纵前路万难,亦无怨无悔。”

    短短百余字,掷地有声,道尽了张謇半生不屈的底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奔赴会试,前路何等凶险。守旧派言官虎视眈眈,敌对腐儒伺机发难,阅卷考官偏见深重,冒籍旧案依旧悬顶;一旦应试失败,不仅会沦为南北士林的笑柄,甚至可能被敌对势力借机罗织罪名,彻底剥夺毕生应试资格。

    可他依旧选择迎难而上。

    不是执念功名,不是心存侥幸,而是他想要亲手直面这个不公的世道,直面腐朽的制度枷锁。他要亲自试一试,在派系倾轧、守旧当道的晚清,实干之才,到底有没有立足之地;寒门士子,到底能不能不靠权贵依附、不靠师门庇护,仅凭一己之才,堂堂正正登上庙堂。

    若是能成,他便以进士之身,入朝堂、破积弊、兴实业、济苍生;若是惨败,他便彻底死心,从此斩断所有科场念想,全身心投入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道路之中,走出一条属于寒门志士的全新济世之路。

    三月上旬,京师春光正好,杨柳依依,烟雨朦胧。

    张謇收起闲书,封存杂念,重新收拾笔墨典籍,调整应试状态,正式开启会试备考。相较于此前乡试备考的从容,此番备战会试,他的心境更为通透、意志更为坚定。

    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