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真的？“
“真的。“
“你骗人。“
“嗯，我骗人。“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化成烟散掉。陆时宴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在骗她。也知道她知道。
但这大概是他们能给彼此的唯一安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时宴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可以正常修剪花枝、招呼客人、和沈念开玩笑。坏的时候，他会突然愣住几秒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卡住了。沈念学会了观察他的微表情——当他眉头微微皱起的时候，就是不舒服了。当他的目光在某个物体上停留超过三秒却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就是感知在减弱了。
她把这些变化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花店里没有客人。沈念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订单，陆时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一本杂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沈念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正在变淡。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变淡。右手的手背，皮肤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亮部正在吞噬暗部。骨节的形状还在，但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接近透明。
她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陆时宴。“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一小块。“
“一小块也是——“
“沈念。“他放下杂志，语气很平静，“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花店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会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沈念。“他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也很坚定，“听我说完。“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花店是你的。不管我在不在，它都是你的。你愿意开就开，不想开了就关。雏菊也好，向日葵也好，随便你种什么。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里太难过了，就把店卖了，换个城市生活。“
“我不会卖。“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他纠正她，“但首先是你的。因为你才是那个从一百年前走到现在的人。你才是那个一直在等的人。你配得上这间花店，配得上这条巷子，配得上——“
他停下来，笑了笑。
“配得上所有好的东西。“
沈念的眼泪一直在掉。她不敢用手擦，因为手也在抖。她只能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脸，然后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时宴。“
“嗯。“
“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我说的是'好，我不走'。我说的是骗你。“
“那我再问你一遍。“
她抓住他的手。那只正在变淡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紧扣。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在。虽然比之前弱了一些，但还在。
“你走不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倔强，有不甘，有爱。那么多的东西挤在一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了。
“沈念。“
“嗯？“
“我走不走，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让我决定。“
“你怎么决定？“
“我让你留下。你必须留下。“
“如果留不下呢？“
“那就等我。“
“等多久？“
“多久都等。“
陆时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这一百年来经历过很多事——孤独，黑暗，漫长的等待，无数次的失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轻易被感动了。但此刻，这个蹲在他面前的女孩，用一双红肿的眼睛和一句“多久都等“，把他筑了一百年的防线彻底击碎了。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呼吸交融在一起。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但她的呼吸是实的，是热的，是带着生命力的。
“沈念。“
“嗯。“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
“不许说这个。“
“——你就当我出门了。出了一趟很远的门。去了很久。但我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