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草庐不大,只有三间正屋,墙壁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茅草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黄,但依然平整密实,显然主人经常修缮。
草庐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排豆角架子,菜地边立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晚霞和周围的桃花,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下的花瓣。草庐左侧有一片小小的菊花圃,七月的菊花还没开放,只有一丛丛墨绿色的菊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菊圃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面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五柳”。草庐的竹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没有门环,只挂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松果。门框上方悬着一块用老松木削成的匾额,匾面上用工楷写着三个字——“归去来”。
陆悬鱼站在草庐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归去来兮辞》——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那篇辞赋,是他和官场决裂的宣言,也是他从此隐入山林再不问世事的起点。
他走到草庐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正要迈步向前,云团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陆悬鱼立刻收住脚步,低头一看——云团挡在他身前,四只爪子紧紧地抠在泥土里,背上的毛发已经全部竖了起来,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它没有叫,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草庐前方那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空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低沉极警惕的咕噜声。
陆悬鱼也感知到了——在草庐十步之外,有一道无形的结界。
那结界不是天界那种由符文和星辰引力编织而成的法阵,也不是幽州那种用煞气凝聚而成的鬼障,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天然、却也更加顽固的力量。
它没有攻击性——当陆悬鱼伸出手掌缓缓往前推时,掌心触到的只是一层温和的阻力,像是将手掌按在了一块柔软而坚韧的丝绸上。但当他的指尖试图向更深处推进时,那层阻力便悄然增厚,不急不躁,不反弹也不反噬,只是稳稳地挡在他面前,像是一道由清风和云气编织而成的透明墙壁。
白清试着从另一个方向绕到草庐侧面,结果也是在十步之外便被同样的无形壁障挡了回来。
沈茯苓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过去,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到草庐十步界线的位置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被不声不响地卸去,石子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缓缓滑落在地,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
云团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
陆悬鱼将手掌从结界上收回,心中了然。无面的情报里说得很清楚——桃源结界,以财神本源之力所化,非武力可破,除非陶潜自愿开门。以他目前的修为,强行破开这道结界并非不可能,但他不打算那样做,因为他是来请陶潜出山的,不是来砸门的。
他退回十步之外,双手在身前一拱,朝草庐方向朗声道:
“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携友白清、沈茯苓,慕名而来,求见五柳先生。晚辈带了十坛陈年菊花酿,若先生不弃,愿与先生共饮一杯。”
草庐里没有任何回应。
竹门紧闭,窗棂里也没有烛火亮起,只有桃花瓣无声地飘落在草庐前的石阶上。陆悬鱼等了一会儿,又往前迈了一步,将怀中的谢道蕴亲笔信取出,双手举起,让信封上陈郡谢氏的兰花私印正对草庐方向,又朗声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风吹过桃花的沙沙声。
云团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沈茯苓和白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陆悬鱼将信重新收入怀中,朝草庐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对众人轻声说:“先退出去。客人未请先入,是失礼。”
众人在桃花林边缘寻了一片平地,让张横和亲兵们搭起几顶简易帐篷过夜。
炊烟从帐篷间袅袅升起时,陆悬鱼独自站在桃花林外,望着暮色中那座安静的草庐。
结界依旧在——柔和而坚定,不急不躁,和这座山、这片桃林、以及草庐里那个隐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诗人一样,不为外物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