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句极为私人的问话,褪去了帝王的威严疏离,多了几分寻常君臣、乃至寻常夫妻的试探与期许。
林绾清心头骤然一颤,沉寂许久的情绪悄然翻涌,酸涩、委屈、释然、无奈,万般心绪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她抬眸,第一次从容抬眼,正视眼前的帝王。灯火落在她澄澈的眼眸中,清亮通透,无遮无掩,坦荡纯粹。
“臣妾不曾怨。”她语气坚定,字字清晰,真诚恳切,“陛下身居九五之尊,心怀天下苍生,朝堂政务繁杂,身不由己。后宫繁华万千,冷落寻常,本就是宿命常态。臣妾入宫之日,便已看透此理,岂敢心生怨怼?”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轻声续道:“臣妾只愿守本心、安本分,以针度流年,以静守余生。得陛下垂怜,便是万幸;不得眷顾,亦是寻常。”
这番话,通透清醒,淡然豁达,没有半分虚伪刻意,全然是心底最真实的念想。
萧衍定定望着她,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的眉眼,许久未曾移开。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被轻轻触动,泛起细密的暖意与愧疚。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时隔七月,依旧会想起这个安静的女子。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偌大后宫,千人万人,唯有林绾清一人,始终干净纯粹、通透自持,不贪慕虚荣,不奢求偏爱,懂他的辛劳,知他的身不由己,体谅他的帝王无奈。
她从不纠缠,从不牵绊,却总能在他身心俱疲之时,给她最安稳的慰藉与心安。
“绾清。”他第一次轻声唤她的闺名,褪去了所有帝王疏离,音色低沉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往后,朕不会再让你冷落太久。”
一句承诺,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林绾清心口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温热,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波澜,轻声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依旧恭谨,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微微轻颤,泄露了她隐忍的悸动。
她不敢全然相信帝王的承诺。深宫之中,帝王许诺最是廉价,也最是无常。今日温情脉脉的期许,明日或许便成过眼云烟。她历经冷落,看过浮沉,早已不敢轻易期许。
可心底深处,那尘封已久的微光,终究还是因为这句温柔许诺,悄悄重新亮起。
夜色渐深,灯火温柔,养心殿内暖意融融,褪去了白日的威严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缱绻。
萧衍未曾再让她回话,只是静静坐着,与她相对无言。无需刻意寒暄,无需刻意找话,这般安静相伴,便足以抚平连日操劳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欲破晓。
萧衍看向眼底略带倦色的女子,轻声开口:“时辰不早了,朕让内侍送你回长信宫歇息。好好休憩,无需早起请安。你所需的绣料丝线,明日朕让人尽数送去长信宫,任你选用。”
“臣妾谢陛下体恤。”林绾清起身躬身行礼,温婉柔顺。
萧衍望着她温婉的身姿,眼底掠过一丝温柔,补充道:“好好绣制那件常袍,朕,等着你的针度流年。”
这一句,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指令,多了几分私人的期许与温柔。
林绾清心口微热,轻轻颔首,音色轻柔笃定:“臣妾遵旨,定不负陛下期许。”
出宫之时,天色微亮,晨风微凉,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气息。宫道之上薄雾袅袅,朦胧了朱红宫墙,温柔了冰冷石阶。
内侍提灯引路,步履轻缓,一路无话。
林绾清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抬眸望向渐渐亮起的天际,眼底沉静如水,心底却不再是往日彻底的死寂荒芜。
深宫岁月漫长寒凉,针度流年孤寂寻常。她本以为此生便这般与针线为伴,默默消磨余生,无人问津,无人惦记。却未曾想,沉寂七月之后,帝王再度垂眸,清冷长夜,终是迎来一丝微光。
她依旧不敢贪心,不敢奢求轰轰烈烈的盛宠,不敢期盼独一无二的偏爱。只愿这一丝微光,能够长久留存,让她在四方琉璃囚笼之中,得以安稳度日,得以心怀期许,得以在岁岁年年的针度流年里,不再孤身寂寂,不再彻底寒凉。
回到长信宫时,晨雾未尽,晨光初洒,落在庭院梧桐枝叶上,澄澈温柔。晚翠早已等候在宫门前,见她平安归来,神色欣喜,连忙上前伺候。
“主子,您回来了!”晚翠压低声音,难掩欢喜,“陛下今夜……待您好吗?”
林绾清踏入殿中,望着案上未完成的秋菊绣品,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笑意,轻声道:“安好,且安。”
一夜伴驾,悄然落幕。
深宫依旧寂寥,宫墙依旧巍峨,前路依旧未知。可那沉寂已久的岁月,终究因帝王一次久违的传召、一句温柔的期许,被悄悄点亮。
往后岁月,依旧是针度流年,日日刺绣、夜夜缝光。只是这一次,她的针脚之中,不再只有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