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眼底沉静如水,无怒无怨,“口舌之争,最是无用。赢了,落得性情乖戾、不知悔改的名声;输了,徒增屈辱、惹人耻笑。与其浪费心力与俗人争辩,不如静心沉淀,蓄力自强。”
她如今身处低谷,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一言一行皆会被人无限放大、刻意曲解。稍有不慎,便是新的罪责、新的非议。
所以她忍。忍下人轻薄怠慢,忍旁人冷嘲热讽,忍亲人偏心凉薄,忍世事不公、人心险恶。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蓄力蛰伏。今日所有的屈辱与难堪,皆是来日翻盘的铺垫与基石。
议论声渐渐远去,院中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知画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沉静的模样,心中又敬又疼。她知晓,小姐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愤怒,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外露、不逞强,默默承受、悄悄蓄力。
清绣阁的日子,过得枯燥又漫长,日复一日,皆是重复的沉寂与安稳。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林绾清便起身梳洗,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摒弃所有浮华。晨起读书练字,梳理古籍,研习绣法,修身静心;白日整日静坐刺绣,打磨针脚,精进技艺,沉淀心性;夜深人静之时,便独坐窗前,复盘过往差错,思忖人心算计,筹谋日后前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松弛。
从前的她,偏爱热闹,喜穿明艳衣裙,爱研精致绣品,乐于与人相交,坦荡热忱,锋芒毕露。如今的她,褪去所有骄矜与张扬,沉于寂静,安于朴素,藏起一身锦绣才情,敛去满身锐利锋芒。
府中无人过问她的起居,无人关心她的冷暖,无人探寻她的心境。清绣阁如同被侯府遗忘的角落,隔绝了所有繁华与纷争,只剩清冷孤寂,伴她朝夕。
数日后的黄昏,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笑语盈盈的声响,与清绣阁的清冷格格不入。知画探头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林晚柔带着一众贴身侍女,浩浩荡荡而来。一身崭新的杏色罗裙,绣着缠枝海棠纹样,头戴赤金镶玉步摇,步履轻摇,流光溢彩,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温婉娇柔。
她如今风头无两,受尽宠爱,早已不是往日那个跟在林绾清身后、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庶女模样。
“姐姐。”
林晚柔缓步走入庭院,声音温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眉眼弯弯,看似善意满满,实则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挑衅。
她身后的侍女捧着食盒、绸缎,站得整齐规矩,衬得她愈发体面尊贵,与素衣静坐、身居冷院的林绾清形成极致反差。
知画挡在门前,神色警惕,冷声问道:“二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林晚柔笑意温柔,语气亲和:“听闻姐姐近日闭门思过,日日待在清绣阁,太过清冷孤寂。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精致点心,又挑了几匹上好绸缎,前来探望姐姐,略尽姐妹情谊。”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屋内,目光落在静坐绣案前的林绾清身上。
几日未见,林绾清清瘦了些许,眉眼愈发清淡沉静,素衣素容,无半分修饰,却依旧身姿挺拔、气韵清冷,不见半分落魄颓唐。
这让林晚柔心中隐隐不悦。她本以为,经历这般重创羞辱,林绾清定然会意志消沉、憔悴不堪、终日以泪洗面,困于屈辱与绝望之中。可眼前之人,沉静淡然、安稳自持,眉眼间无半分颓败,反倒多了几分沉淀通透的气度。
凭什么?凭什么林绾清落得这般境地,依旧能保持这般清冷高贵的姿态?凭什么她受尽屈辱,还能这般从容淡定?
林晚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轻步走入屋内,柔声开口:“姐姐,这几日清苦你了。那日绣宴之事,我心中一直愧疚不已,若不是我当日疏忽,也不会让姐姐蒙受这般冤屈,受尽世人非议。”
她故作愧疚惋惜,字字句句,看似自责,实则句句提醒林绾清那日的羞辱、那日的狼狈、那日的身败名裂。
身边侍女立刻顺势附和:“大小姐,二小姐日日为您忧心挂念,时常在老爷夫人面前为您求情,句句为您开脱,实在是重情重义、心地善良。您可千万莫要误会二小姐的心意。”
另一侍女紧跟着接话:“是啊大小姐,此次风波皆是意外,二小姐毫无私心,反倒处处为您着想。如今府中上下,唯有二小姐真心挂念您、体恤您。”
一人一句,明着劝慰,实则吹捧林晚柔的善良大度,反衬林绾清的狭隘不堪、不知好歹。
这般刻意的捧杀与挑衅,昭然若揭。
知画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林绾清淡淡抬手制止。
林绾清缓缓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向眼前风光无限的庶妹,眉眼清淡,无怒无嗔,无波无澜。她没有愤怒质问,没有委屈辩解,更没有失态怨怼,只是静静看着林晚柔故作温柔的眉眼。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温:“有劳妹妹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