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厚厚的水雾,朦胧又虚幻,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冷得像是从九幽寒潭中捞出来的冰碴,丝丝缕缕,浸透寒意。
“安息?”
二字轻轻回荡在空旷正厅之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字字泣血,句句含怨。
“我李家满门含冤而死,尸骨无存,血海深仇未报,漫天冤屈未雪,我如何安息?怎敢安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阴冷的穿堂风骤然从内堂席卷而出,狠狠扫过林绾清的脸颊。风力极寒,刮得她脸颊微微发疼,额前的碎发被尽数吹起,凌乱地贴在颊边。
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晃动,像是水波荡漾一般,光影层层浮动。
原本漆黑空旷的屏风前方,缓缓凝出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半浮半立,离地半寸,身姿窈窕,却毫无生机。一袭白衣早已被血水浸染得斑驳发黑,衣料破败不堪,边角残破卷曲,沾满了陈年的血污与尘土。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凌乱地贴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两侧,发丝间不断滴落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地无声,却透着刺骨的寒凉。
她的面容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肌肤透明得近乎虚幻,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沉沉的灰暗与浓稠的怨怼,死死盯着身前的林绾清。一双眸子空洞幽深,盛满了三年来积压的不甘、痛苦、怨恨与绝望,层层叠叠,汹涌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吞噬。
是李晚卿。
李家最小的嫡女,也是三年前那场惨祸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人。
也是林绾清此生,最愧对的故人。
三年前,林绾清与李晚卿情同姐妹,朝夕相伴,无话不谈。她们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共享年少欢喜,共渡岁月安稳。李晚卿生性温柔善良,心性纯粹,待她极尽真诚温暖,事事为她着想,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可最后,阖家覆灭,亲友尽亡,唯独林绾清安然脱身,置身事外。
彼时大火漫天,浓烟蔽日,李晚卿被困在火海中央,绝境之中,她曾拼命呼救,声声唤着林绾清的名字,盼着唯一的挚友能救自己一命。可那时的林绾清,被层层围困,自身难保,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火光吞噬那道纤细的身影,看着昔日挚友葬身火海,化为焦土。
那一幕,成了林绾清心底永远的刺,扎在心口,三年不拔,日夜滴血,岁岁煎熬。
“绾清。”
李晚卿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虚浮冰冷,带着阴魂独有的缥缈空洞,没有活人温度。她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死死锁住林绾清,目光幽幽,步步紧逼。
“你今日,为何敢回来?”
林绾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魂魄残缺、满身怨气的故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我来看看你。”
“看我?”李晚卿轻声嗤笑,笑声凄凉又苦涩,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怼,在空旷厅堂里缓缓回荡,“看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困在这荒芜老宅三年,日夜受怨气撕扯、受烈火灼魂之苦吗?”
“看我李家满门冤魂不散,日日被困此地,不得轮回、不得安息吗?”
每一句质问,都轻飘飘的,没有凌厉的语气,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伤人,一刀一刀,精准扎进林绾清最柔软、最愧疚的心底。
林绾清喉间发紧,舌尖泛苦,眼底掠过浓重的酸涩,却无从辩驳。
她说的都是真的。
三年安逸,三年安稳,是她独享的岁月静好。而李家上下,数百亡魂,却被困在这片残破的故土,日夜承受灼魂之痛、囚笼之苦,永世不得脱身。
“我知道,你恨我。”林绾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愧疚与坦然,“你恨我活着,恨我脱身,恨我三年来隐于山林,不问世事,看着你们含冤沉没,无人昭雪。”
“我不恨你活着。”
李晚卿缓缓向前飘近一步,虚无的白衣在空中轻轻浮动,带起一阵刺骨寒风,周遭的空气愈发冰冷压抑。她的身影近乎贴在林绾清身前,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眼底,目光透彻,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心绪。
“我恨的是,你明明知晓真相,明明看透那场祸乱并非天罚、并非意外,却选择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你看着我父兄被构陷,看着我宗族被围剿,看着我阖家被灭口,你明明有机会出手、有机会阻拦,可你偏偏,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字字句句,清晰落地,重重砸在林绾清心头。
林绾清心口骤然一痛,脸色微微发白,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想解释,想辩驳,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哑然。
当年局势凶险,步步杀机,她彼时势单力薄,入局便是死路一条,根本无力抗衡背后的滔天势力。她不是全然冷漠无情,只是在生死抉择之间,她终究是自私地活了下来。
可自私,从来都不是无辜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