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门。路明非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关于我爸妈的事。”
路鸣泽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把他爸妈叫出来,然后回到房间,把门轻轻合上,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高达模型的盒子被他放在膝盖旁边,封条依旧完好无损。
门外,路明非和路谷城还有婶婶坐在沙发上。
路谷城先开口:
“怎么了明非?这出去玩一趟,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我见到我爸妈了。”
路明非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惊人。
“什么时候?他们现在还好吗?”
路谷城急切地问。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的弟弟了,久到他一度以为弟弟是不是被人骗去传销组织搞电诈了。
路明非摇摇头。
“他们很好,躲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做属于他们的工作。”
“呼,那就好。哎,不对,他们挖到三体水滴了吗?要这么久?这么久都不来看看你,真是不像话。”
路谷城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哎,行了行了,你问他们什么时候把抚养费打过来?家里这两天都快揭不开锅了,没看见我都很少去打麻将了吗?”
婶婶在一旁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她总是一副骆驼祥子里虎妞的形象,让人爱不起来也恨不彻底。
但比起把孩子抛在国外自己躲北极圈潇洒的人来说,她已经足够负责任了。
路明非心中总是有怨的,以前是对婶婶,现在是对父母。
“他们说过段时间会重新把抚养费打过来,之前断了是因为他们那边出了点状况。”
他把在咖啡厅里和路麟城乔薇尼视频通话的内容简化了无数倍,隐去了零号,隐去了黑天鹅港,隐去了那个关于长枪和龙翼的梦。
在叔叔婶婶面前,他不需要当什么超S级混血种,他只是一个暑假出去玩了一趟回来之后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的高中生。
“我走之前跟他们聊了一会儿,我觉得……算了。叔叔婶婶,谢谢你们养我这么久。”
路谷城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婶婶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路明非面前,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路明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沙发对面那台老式电视机还开着,蓝屏的待机画面在昏暗的客厅里投下极淡的荧光。
这间屋子和他离开时没有两样,只是他忽然觉得这里确实是一个家。
叔叔婶婶同时看见了他眼神中的情绪,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爸对我妈好像没感情了。”
“这个畜生!”
路谷城猛地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婶婶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水花溅出来洒在玻璃桌面上。
“你妈知道吗?”
路明非摇了摇头。
“我妈没察觉到。她还觉得我爸只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她在我爸面前哭的时候,我爸手忙脚乱地给她递手帕,她以为那是心疼。她不知道我爸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路明非端着水杯看着杯底那片极淡的水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乔薇尼在视频那头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路麟城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递手帕。
他当时以为那是夫妻之间最普通的相处模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恐怕只是把这当日常任务刷吧。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副嘴脸!他从小就是这样!”
路谷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水杯被震得晃了好几晃,水花溅出来洒在玻璃桌面上。
他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旧挂历,手指在微微发抖。
“小时候家里就数他最聪明,爸妈也最偏心他。供他读书,供他出国,供他在外面搞那些没人听得懂的研究。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他连过年都不回来,咱妈走的时候他连个电话都没打。我那时候还替他找借口,觉得他大概是忙,大概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拖住了。现在看来,他不是忙,他就是这种人。对亲妈都这样,对老婆孩子能好到哪去。”
路谷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用力擦了一把眼角,然后重新架回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