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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暑气如沸。
西县外的粮车首尾相接,蜿蜒成一条沉闷的长龙。
牛马粗重的喘息声与车轮碾过干裂黄土的辚辚声交织在一起,在午后纹丝不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滞重,仿佛连声音都被这酷暑熬得黏稠了。
诸葛亮立在城门前,一袭素袍被风轻轻牵动。他手中的白羽扇缓缓摇着,扇出的微凉只够拂开额前几缕垂落的发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些正往车上堆放家当的百姓身上。
有人沉默地搬着包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人抱着孩童立在道旁,孩子的头歪靠在他们肩上,而他们自己则两眼失焦地望着远处,脸上写满茫然与不舍。
“丞相。”张冀快步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司马懿的大军,前锋距西县已不足三十里了。”
诸葛亮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百姓身上,像在清点每一张面孔,又像什么都没数。“粮草装了多少?”
“已装七成。余下的,怕来不及了。”张冀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一事。百姓中不愿走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跪在路边,说宁死也要守着自家田地,磕得额头都见了血。”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了一瞬,扇尾系着的玉坠轻轻碰在掌心,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脆响,随即被热风吞没。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转身向城内走去,步伐依然从容,仿佛身后那支十五万大军正在逼近的事,不过是一场远山的雷声,与他无关。
西县城内的空气比城外更稠密。街巷两侧,百姓三三两两聚着,有些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声音像石子投入深水,只泛起一圈圈低哑的涟漪;有些则沉默地站着,手里攥着包袱,指尖却在包袱角上反复摩挲,目光遥遥地望着城门口那道素色的身影。
几个老妇人蹲在自家门槛边,包袱就搁在脚旁,打好的结却始终不曾解开,她们只是望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诸葛亮走到县衙前的空地时,一名白发老翁拄着榆木拐杖,颤巍巍地拦了上来。
他佝偻着腰,皱纹从眼角一直犁到下颌,像被西北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劲:
“丞相,老汉我今年七十三了。从记事起就住在这西县城里,祖坟在城东三里坡,地里的枣树是我爷爷那辈栽的。
您叫俺们走,可蜀中那地方——是俺们这把老骨头待得的么?”
他身后站着几个同龄的乡民,没开口,可眼底那层潮湿的亮光与绷紧的下颌,已替他们把话说尽了。
诸葛亮停下脚步。他垂眸看着面前的老人,又抬目扫过远处那些目光闪烁的百姓。风掀动他的袍角,良久,他才开口:
“老人家,司马懿十五万大军离此已不足三十里。你若不愿随我走,就留在西县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众人耳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你若想留下,我不强求。”
老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攥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垂了下去。
诸葛亮越过他,继续朝城楼走去。白羽扇在身侧轻晃,扇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玉色光泽,像一叶孤舟缓慢划过这片焦灼的城土。
身后的人群沉默地退向两侧,所有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素色的背影,看他一步一步踏上城楼的石阶。
石阶上积着薄薄的尘,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随即被风吹散。
西城楼并不高,夯土墙体已被多年的日晒雨淋蚀得斑驳,城垛的豁口里长出几株枯瘦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地摇。
诸葛亮登上顶层时,日头正悬在当顶,青灰色的瓦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焦干的土腥味。
他立于城楼正中央,缓缓环顾四周。城门敞开着,门洞空阔幽深,连个持戟的士卒都没有。
城外官道笔直地通向天际,路面被日光晒得泛白,像一条被拉长的旧帛,毫无遮拦地铺展在天地之间。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先是闷闷的,像远方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渐渐地,那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诸葛亮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热风拂过他的面庞,吹得鬓边一缕白发轻轻扬起,又落下。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脉清泉注入滚烫的沙地,“挑二十名军士,卸去甲胄,换布衣,执扫帚,到城门口去洒水扫地。城门——不必关。”
身旁的张冀一愣,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多问,躬身快步下了城楼。
不多时,二十名身着粗布短打的军士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他们手里提着木桶,握着竹扫帚,慢悠悠地开始往路面上泼水。
水泼在干裂的黄土上,嘶地腾起一股白汽,随即被晒干成一团深色的湿痕。扫帚划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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