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闪了一下,“いっぱい食べるね!”吃很多呢!她转身走到灶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团生面,抖散了丢进沸水里。动作很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等面煮开的间隙她回头看了阿龙一眼,问了一个什么。阿龙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放慢了语速,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圆形,又指了指汤锅。阿龙摇头。她换了词,这次更慢,说到某个词的时候用手在脸颊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竖起大拇指。味增拉面。她在问他——要不要试试味增拉面?她老家青森那边的做法,加一块黄油,放很多玉米。
阿龙点头。
她高兴地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黄油切了厚厚一片放进碗底,又舀了一大勺金黄色的玉米粒。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段旋律,声音很轻,在汤锅的咕嘟声里隐约可闻。不是流行歌,是某个很老的旋律,节奏缓慢,像摇篮曲。阿龙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觉得好听。
面煮好了。她把手里的笊篱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手腕一翻,面条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入碗中。汤勺倾侧,奶白色的豚骨汤浇在面上,黄油在热汤里慢慢融化,浮起一层油亮的光泽。最后她在面上放了两片叉烧——不是切好的那种薄片,是刚从卤锅里捞出来的整块叉烧,用刀现切,切得很厚。她把碗端到阿龙面前,碗底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はい、どうぞ!”
阿龙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两口,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豚骨的浓香和味增的咸鲜一起涌上来,面条劲道弹牙,玉米的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他不是美食家,说不出什么门道,但他知道好吃。他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うまい。”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女孩站在吧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看着他把一大口面吞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不是服务业的职业微笑,是她真的高兴。在东京的拉面店里,大多数客人吃面的时候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连一句“ごちそうさま”都懒得说。但这个中国人不一样——他说“うまい”的时候,眉头会皱在一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碗面为什么这么好吃?
“あなた、日本語、少しできるね。”她说。你日语,会一点点呢。
阿龙用筷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摇头。意思是:能听懂一些,不会说。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说:“さゆ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百合。再指了指阿龙,歪着头。你的名字?
阿龙放下筷子,用手指在吧台上写了一个“龍”字,然后拍了拍胸口。“龙。阿龙。龍。”
“りゅう……”她试着发音,舌尖抵着上颚弹了一下,不太准,又试了一遍,“りゅう?”
“龙。”
“りゅう。龍くん!”她找到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笑得虎牙又露了出来。龙君。
阿龙点了点头。在日语里,“くん”这个称呼不太正式,通常用于同事或朋友之间,带着一点亲近的意思。她不叫他“お客さん”(客人),叫他“龍くん”。这个称呼在吧台上轻轻落下,像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不太响,但很脆。
“さゆり。”他也试着叫她的名字,音调不太准,念出来像“小百合”。其实日语里的“さゆり”汉字就写作“小百合”,发音是“sa-yu-ri”,但阿龙的舌头习惯了中文的声调,“小”字咬得特别重,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叫她的名字。百合。一个在中文里也有的名字。
“そう!”她高兴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阿龙碗里的叉烧说,“それ、サービスね。”那个,是赠送的。
阿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碗里——两片叉烧。他记得上次来吃的时候只有一片,这次多了一片。不是切薄了,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一片。他把叉烧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得很透,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角落里那个上班族站起来,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低着头走了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下阿龙一个客人。
小百合把上班族留下的碗收进后厨的水槽里泡着,然后回到吧台前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放在阿龙面前。饭团是三角形的,用海苔包着,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色——酸梅干。和在工地上的午饭一样。
“これ、昨日作ったの。食べて。”昨天做的。吃吧。
“ありがとう。”阿龙说。谢谢。这是钟亦鸣教他的第二句日语,他已经能说得很熟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饭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饭团捏得很紧实,海苔包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对齐了。不是便利店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是人手捏出来的。手指印还隐约留在饭团两侧。
“小百合,”他指着饭团,“你做的?”
“うん!”
“うまい。”他还没吃,但他知道好吃。
她笑起来,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筐子,里面装着针线。她坐在吧台后面,把围裙脱下来摊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