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活结。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被无数次的摩挲打磨得光滑如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绳圈,然后抬起头。
“老陈。如果我当树,这片土上,中国人能扎多深的根?”
“你扎多深,它就有多深。”
“没人拔?”
“会有人拔。日本人会拔,极道会拔,泡沫破了经济衰退的时候最先被拔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身份的人。”老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但你要是扎得够深——比极道的刀长,比泡沫的周期长,比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偏见长——就没人能把你连根拔掉。”
他端起杯子,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昭和六十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喝完了这杯酒,都给我活着。明年的今天,还是这个桌子,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十四个人举起杯子,有的杯里是白酒,有的杯里是面汤,有的是凉水。杯子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老陈把他们送到巷口。雨还在下,红色的灯笼在雨中摇晃,灯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信号。陆川走在最后,快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灯笼下面,瘦高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没在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栽在异乡四十年、根系穿透了水泥和废墟的老树。
“陆哥,”阿虎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嚼着从望道居顺出来的一颗花生,“你说老陈说的那些——泡沫会破,真的假的?”
“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巷子出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歌舞伎町的霓虹。雨停了,霓虹灯的光映在地面的积水上,比平时更亮更清晰。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跳过水坑,对身边的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霓虹下看上去很美。
“先活下来。然后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我们不疯。”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老陈给的那颗枣。枣皮干得发硬,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颗核——硬得硌手。他忽然想起老陈在饭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树的,也不是关于泡沫的,是更早的一句话。
“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迈出巷口,走进了歌舞伎町的灯海。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其他人陆续进屋,有人在数今天剩下的零钱,有人在铺被子准备睡觉。钟亦鸣没有进房间,他在走廊尽头的防火梯上坐着,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桥”的地价走势图。
陆川走到他身边,靠着生锈的铁栏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陈的话。”钟亦鸣把走势图折好收进口袋,“他说泡沫会破。他说这块地值二十亿——但它真正的价值是多少?如果把泡沫挤掉,它值不值五亿?”
“你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钟亦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会算出来的。”
他转身走进房间。陆川又在防火梯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新宿西口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那些在泡沫里赌命的人还在加班。他能看到东京塔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尖顶上那一点红光像一颗不会落下的太阳。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推门进屋。六叠榻榻米上挤着十三个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阿虎把腿搭在他哥肚子上,阿绣蜷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装碎布料的帆布包袱。海生睡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离门近能听到走廊的声音。陆川在墙边坐下,把帆布包垫在腰后。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过。
昭和六十一年。树还没种,但根已经碰到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