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当时没有医生,矿上的日本人说——手指断了就断了,又不是腿。一个同乡用缝衣服的针和线给我缝了伤口。没有麻药。我咬着一条毛巾,把毛巾咬穿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昭和二十年,日本投降。矿上的日本人都跑了。我们从北海道徒步往南走,想去东京。为什么去东京?因为听说东京有中国人——有战前来的留学生、有被抓来的劳工、有随军家属。我们觉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一百天。没有吃的,就啃树皮、挖野菜、捡美军的垃圾堆。同村十八个人,走到东京的时候还剩九个。”
桌子周围一片沉默。连阿虎都屏住了呼吸。
“到了东京才发现——同胞也活不下去。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流浪汉。我们几个人在池袋搭了个棚子住,靠在黑市上帮人搬货为生。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面馆。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这馆子开了三十年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新旧叠着,最上面的还冒着青烟。
“你们来的时候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日本现在是有钱。但你们记住——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陆川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这是借来的繁荣。地价为什么涨?因为银行在放水。银行的钱哪来的?是政府印的。政府为什么印?因为美国人逼着日元升值,日本的产品卖不出去了,政府只好印钱刺激内需。印出来的钱全流进了股市和地产。所有人都在投机——买一块地,三个月翻一倍。这种钱,能长久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老陈问。
“在工地,一天一万八。”阿龙说。
“一万八。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资。你们觉得多吗?多。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值这个钱——是因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工地缺人,赌场缺人,码头缺人。等泡沫破了,你们还值不值这个钱?到那一天,有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条街上?”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死?”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死。”老陈看着他,“泡沫破裂的时候,最先死的是最底层的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韩国人、菲律宾人。因为你们没有身份、没有存款、没有保障。工地不招了,你们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要么被砍死,要么死在街头。这条路,我看了四十年,每一批来的中国人,最后总有几个走不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条。
“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在日本活着,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当贼,一种是当树。当贼的,捞一票就走,赚快钱,干快活,死得也快。当树的,把根扎在这片土里,风吹雨打都不走,慢慢长,慢慢活。树和贼的活法,是不一样的。”
“那您呢?”海生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海生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陈——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人是不是同类。
“我是树。”老陈说,“但我是被栽在这里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昭和二十一年,我们九个同乡到了东京之后,打算攒钱回国。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日本和中国没有邦交,回不去。等中日建交的时候,是一九七二年——我们在日本已经待了二十九年。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回了说什么?‘我在日本挖了两年煤,开了二十年面馆,现在回来养老’?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死了。坟都给我们立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一棵被栽在异乡的树。根扎得很深,但这片土不是我选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来的。你们还有选择。想清楚自己是什么。是贼,捞够了就走,别回头看。是树,就别想着投机取巧,老老实实扎下去。但不管是哪一种——活着。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灶台边,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坛子。陶坛子,封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撕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是中国白酒的烈。
“这坛酒,是我昭和三十年开这个馆子的时候酿的。三十年没开封。”他从碗柜里拿出十五个小瓷杯,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今天,我请你们喝。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你们是这几年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群。工地上搬水泥,赌场里守规矩,六叠榻榻米上挤十四个人,过年还能唱渔歌。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见过太多中国人——有偷的、有抢的、有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