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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锈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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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铜锈(4 / 5)
桌上堆着的筹码被分类收进金库,骰子和花牌归拢到吧台后面的储物柜里。花姐在数现金,手指翻得飞快,每一张钞票都对齐同一个方向,正反面一致。这是她的习惯——数钱的时候不说话,不看人,只盯着钞票上的数字。

    “今晚流水三百四十万。毛利——大约八十万。扣掉安保工资、酒水成本、场地费,净利润大概三十万左右。周三那个日本人输了不少——一个人贡献了今晚毛利的三成。”她头也不抬地对陆川说。

    陆川走到金库门口。小许还站在那里,脊背还是那么直,但眼底有疲惫的血丝。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八个小时。

    “辛苦了。”陆川说。

    小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川,那个眼神和几个钟头前一模一样——审视。一个老兵在新排长面前站了八个小时,等的是排长能不能证明自己不只是会说。

    “许哥。明天开始,你需要做什么?”

    “守住金库。”

    “错了。”

    小许的表情微微一变。花姐也抬头看向这边。

    “明天开始,你守的不只是金库。”陆川说,“你守的是这个场子里所有人的退路。金库里的是钱,金库外面的是人。人乱了,钱再多也守不住。那三个人——”他指向站在门口的老周和正在收拾吧台的老孙,“他们跟了你多久?”

    “老周六年。老孙八年。”

    “这八年,有没有人在赌场里闹事你们没按住?”

    “……有。去年秋天,有个欠债的被陈金龙的人堵在门口,打断了三根肋骨。”

    “那次你在哪?”

    “我在金库门口。”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小许的下巴绷紧了。

    “下次。如果再有人在你面前动手——金库可以锁,人不能不管。我说的。”

    小许没有说话。他盯着陆川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花姐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把手里的钞票放下,端起吧台上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但她喝得很慢,像在重新品尝今晚的某种滋味。

    陆川走到后门走廊。阿龙和阿虎坐在台阶上,夜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阿虎已经把刚才那个上班族的事忘了——至少表面上是忘了。他正在跟阿龙说老家码头上一次台风掀翻了多少条船,说到兴奋处还用手比划浪头的高度。阿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那条船后来修好了”。他们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混着远处最后一班电车的行进声,被东京夜晚的最后一丝嘈杂吞没。

    海生坐在走廊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他不是在记数字,是在画——画赌场的平面图。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安保的站位、金库门锁的型号、后门通道的拐角角度、监控盲区的面积大小。他画的不是什么间谍地图,而是一个少年对这个灰色世界的第一次系统化理解。每一笔都认真到近乎虔诚,线条稚拙但比例精准。

    陆川在他身边坐下:“累不累?”

    “不累。陆哥,我发现一件事——消防通道的锁虽然锈了,但锁芯是新的。像是被人换过。”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但旧锁锈成那样,锁芯不可能这么新。”

    陆川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六叠榻榻米上,剩下的几个兄弟还没睡——钟亦鸣在角落里研究股市走势图,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手指下排列成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图案。他看到陆川回来,摘下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示意陆川过来看。

    “日经指数今天又涨了百分之一点八。”钟亦鸣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曲线——开始平缓,然后忽然往上走,越走越陡,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的悬崖,“去年年底到现在,两个月涨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按这个速度,年底能破三万点。”

    陆川在榻榻米上躺下,把帆布包垫在头下面。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但死结还是死结——越拉越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泡沫在加速膨胀。昨天报纸上登了,东京都核心区商业用地平均涨幅同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陆哥。一块地皮,今年值一亿,明年就值一亿四——什么都不用干,只靠涨价。”钟亦鸣的铅笔在数字上敲了敲,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亢奋,“所有人都觉得会一直涨下去。包括那些做地产的、做股票的、开赌场的。”

    “但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那就一定有哪里不对。一个牌桌上,如果所有人都押同一个方向,庄家就要开始担心了。”

    陆川闭上眼睛。赌场的烟味还残留在衣服上,混着工地上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纸醉金迷和体力劳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搅在一起,沉淀在这间六叠公寓的空气里。

    “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