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堆在工地另一侧的空地上,几十根一捆,用铁丝扎紧。两个人一捆,扛到正在打地基的基坑边上。钢筋比水泥更重、更长、更不好控制。两个人扛一捆,步伐必须完全同步,否则钢筋会左右晃动,带翻前面的人。阿虎和一个东北来的壮汉搭档,两个人扛着钢筋往前走,阿虎在前面,壮汉在后面。走到基坑边缘的时候,阿虎想停下来,壮汉没来得及收步,钢筋的惯性推着阿虎往前冲了一步——基坑就在脚边,三米深,底下是硬化的碎石。陆川在侧后方看到了,喊了一声“松手”,阿虎没松——他不肯先松手是因为怕钢筋砸到后面的人。最后是阿龙冲上来从侧面抱住了钢筋,三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才刹住。
“你他妈的不要命了?”阿龙把钢筋摔在地上,转身揪住阿虎的领子。
“我说了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你刚才差点掉下去!”
“那不是没掉下去吗?”阿虎挣开他哥的手。兄弟俩像两头斗牛一样在基坑边对峙着,胸口起伏,拳头上都是铁锈。
陆川走过来看了看基坑,又看了看钢筋的位置,然后对阿虎说:“下次到了边缘,喊一声‘停’。后面的人听不懂,你就用日语喊。钟亦鸣教过你。”
阿虎愣了,然后转头对钟亦鸣喊:“老钟!‘停’用日语怎么说!”
“止まれ!とまれ!”钟亦鸣在一堆钢筋后面探出头。
“と……ま……れ。”阿虎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咽下去。
收工哨子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十四个人拖着身体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王工头在那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沓信封,每人一个。陆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万円大钞和几枚硬币。一万日元。1985年,一万日元大概是人民币两百多块。在国内,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四五十块。这里一天就是一万日元。阿虎把钞票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上面的水印,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在。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第一笔日元。他说到日本的第一顿饭要吃拉面,大碗的,要有叉烧。但现在他只想回去躺下,连拉面都可以等明天。
但钱不对。
在回程的面包车上,陆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灯。钟亦鸣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着数字。车到了公寓楼下,所有人拖着酸痛的腿上楼。陆川在楼道里拦住了钟亦鸣:“你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钟亦鸣靠着墙坐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着,“卡车一共卸了两百袋水泥,我们十四个人,两人一组卸车搬运,用了不到两小时。加上后来搬的钢筋——按照国内的工价,这些活十个人干一天也就百来块钱。但这是日本。一万日元看起来很多,但我在证券公司看过的劳务派遣时价是时薪一千五到两千日元。这是建筑工地,重体力,时薪应该更高——大概两千到两千五。今天的活加上钢筋,算八小时,按最低时薪两千算,应该拿一万六千日元。按重体力算,应该拿两万。他给了我们一万。”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陆川:“少了一小半。”
陆川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楼道的墙上,水泥灰从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
“明天我去找他。”他说。
第二天,活照干。卸沙子、搬预制板、抬钢筋。午饭还是冷饭团。收工的时候王工头照例在工地门口发信封。陆川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还是一万日元。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没有上车。等其他人都上了面包车之后,他对阿龙说:“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别问了。”
阿龙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车门关上,排气管喷出白烟,面包车载着十三个人拐上了回新宿的路。陆川转身走进工地。王工头正在工棚里收拾东西,把出工单和账本塞进一个帆布挎包。他抬头看到陆川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表情没有变。
“还有事?”
“有事。”陆川走进工棚。工棚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安全帽和工具箱。一只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
“王工头。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陆川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咱们都是中国人,在日本讨生活不容易。你雇我们干活,我们干活。这个道理很简单。”
王工头没说话。他的手从帆布挎包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
“但我算了笔账。昨天和今天的活——卸水泥、搬钢筋、抬预制板。按日本工地重体力的时薪,八小时,至少应该是一万六到两万。你给了我们每人一万。”陆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菜单,“中间差的那些钱,去哪儿了?”
工棚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工头的手开始往帆布包的方向移——不是拿账本,是包里有一把美工刀。陆川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身体重心轻微调整了,这是他在部队学的——不是进攻姿态,是防守反击的起手式。双腿微微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