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到最暗那一档——不是为了让气氛暧昧,是因为光线暗的时候,客人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窗边有一扇落地玻璃,能看到新宿街头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
山崎坐下来,先喝了一杯啤酒解渴,然后换成威士忌。加冰,不要水。他说今晚加班刚结束,累得半死。说三菱地产最近在抢一块地,竞争对手很多,但他说了算。说日本的经济会越来越好,东京会变成全世界最贵的城市。这些话断断续续地混在一起,不像是说给林澜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今年东京都的商业用地价格涨了多少吗?”他问林澜。
林澜摇头。
“四成。去年涨了三成。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银座那边有些地块,光土地价格已经比纽约曼哈顿贵了。我们三菱地产今年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
“洛克菲勒中心?”林澜适时地表现出惊讶,“那个在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
“没错。”山崎又喝了一口,“美国人没钱,日本人有。再过几年,你们会看到整个美国都被日本买下来。夏威夷已经快是日本的了,洛杉矶也是,纽约也是。日本人辛辛苦苦工作了四十年,现在该收获了。”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脸颊泛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激动。劳力士表盘在灯光下闪着金光。他的眼睛在看着窗外的灯火,但不是在欣赏。是在占有,像一个农民站在自己地头上看快要成熟的庄稼。林澜给他倒酒,动作很轻,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几乎没有声音。
“这块表,”山崎忽然举起手腕,“去年在银座买的。不贵,才三百多万日元。我去年底跟一个做地产的朋友打赌——我说东京明年的地价还会涨三成以上。他不信。我说赌一块劳力士。他输了。新年的时候他把表送来,说‘你这个疯子’。我说我不是疯子,我是看懂了。”
他笑起来,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那笑声不是得意,而是觉得好笑——觉得那些不相信地价还会涨的人好笑,觉得这个世界好笑,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好笑。
“山崎先生觉得明年的地价呢?”林澜轻声问。
“还用问吗?翻倍。我说的不是三成四成,是翻倍。”山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东京的人口在增加,土地就这么多。供不应求,价格只能往上走。而且政府也在放水——低利率、宽松信贷、扩大内需。所有的政策都在推着地产往上走。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地价怎么可能跌?”
他说得唾沫横飞。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着窗外霓虹灯的倒影。
林澜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她记住的不是山崎吹嘘的部分——那个“翻倍”的预测可能是在夸大,也可能是真的。但她记住的是另一个细节:他说“政府也在放水”。“放水”这个词从三菱地产常务的嘴里说出来,和从报纸评论员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三菱地产是泡沫经济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它的常务承认“放水”,说明他知道自己在泡沫里。不是盲目自信,而是明知是泡沫,还在继续往上爬。这比盲目自信更危险。
山崎接着说到日本对世界的贡献,说到日本的经济模式将被全世界学习,说到日本的房价永远涨。永远。这个词他重复了三遍。林澜忽然想起红姐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个做地产的人开始说“永远”的时候,就该开始害怕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笑着点头,把威士忌倒满,然后轻声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天晚上,山崎喝到了十二点多。走的时候在门口握了握林澜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说下周还来。红姐送他到电梯口,说了句“路上小心”。电梯门关上,红姐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洗手间。林澜恰好从化妆间出来,透过洗手间半开的门看到了红姐的侧脸——她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在深深地呼吸。林澜没有进去。她退回了化妆间,轻轻带上门。过了大约十分钟,红姐出来了。头发重新盘过,衣领重新理过,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她走到吧台后面,继续算她的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夜,一点,朱鹭打烊。美穗和千夏先走了,百合还在化妆间里翻那枚幸运硬币,说找不到就不回去。林澜换好便服出来,发现红姐还坐在吧台后面。吧台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一盏小射灯照在她面前的账本上。她的簪子拔掉了,头发散着,搭在肩上,手指在算盘上慢慢地拨着,珠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俱乐部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忽然开口,没抬头:“山崎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地价、房价、纽约、夏威夷。”林澜在吧台前坐下,“他说东京的地价明年会翻倍。”
“可能真会翻。”红姐的手指没停,“也可能不会。他们这些人,自己也在赌。你以为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只是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也不知道。”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忽然又问,“你觉得日本经济还能撑多久?”
林澜怔了一下。红姐很少问这种问题。她从来只问“客人说了什么”,不问“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