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这种人。表面上活得很体面,骨子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但他就是不吭声。越疼,越体面。”
楼明之绕到书桌后面,开始检查抽屉。书桌有三个抽屉,前两个没锁,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文具和文件。第三个抽屉锁着。锁是老式铜锁,做工精细,但锁芯结构不复杂。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丝——这是他干刑侦时养成的习惯,被革职之后也没改掉——弯下腰捣鼓了不到两分钟,锁就开了。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录音机。录音机是十几年前的老款,电池仓里的电池已经漏液了,白色的晶体在金属触点上结了一层硬壳。楼明之小心翼翼地把电池抠出来,用纸巾擦干净触点,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两节五号电池换上去。按下播放键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谢依兰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犬。
录音带开始转动,发出一段很长的空白噪音——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偶尔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调整录音机的位置。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许哥,东西我带出来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门里那几个长老,死得太奇怪了。我去停尸房看过他们的伤口,碎星式造成的创口是三角形的,但他们身上的伤口——”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再开始的时候,同一个声音继续说,但语速更快了,像是怕被人打断:“我仔细量过每一道伤口的尺寸。碎星式剑身最宽处是一寸二分,造成的创口应该是一寸三分左右,刚好让剑气透过。但这些伤口的宽度都不超过一寸——不是碎星式。是有人在模仿。许哥,你也是青霜门的人,你能看得出来对不对?你——”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录音里的声音——是书房门外传来的。楼明之瞬间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机塞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在同一秒转向门口,发现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两杯新泡的茶。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正越过他们,直直地盯着书桌后面那面挂满照片的墙。
“老爷吩咐过,书房里的东西不要乱动。”老管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有些东西,看了对你们不好。”
楼明之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掩饰被他撬开的抽屉。他只是直起腰,转过身,正面对着老管家,用一种很轻但很稳的语气回了一句:“哪些东西看了不好?照片上的标签,还是抽屉里的录音带?”
老管家的眼皮跳了一下。很细微,但没逃过楼明之的眼睛。
“我跟了老爷三十二年。”老管家把茶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动作很慢,茶杯和茶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三十二年里,你是第三个撬开那个抽屉的人。前面两个——一个在十年前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颈椎,到现在还躺在疗养院里,浑身插满管子,手指能动的地方只有右手大拇指。另一个在七年前忽然辞了职,回了老家,一个星期后淹死在自家门口的河里。警方说是意外——一个在长江边长大、水性好到能横渡的人,淹死在一条齐腰深的小河里。”
谢依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你是在警告我们?”楼明之问。
老管家摇了摇头。他抬起眼,楼明之第一次看清了这双眼睛——浑浊,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装了太多不能说的事情,泡久了,就浑了。“我不是在警告你。我是在求你。”老管家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仆人语调,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漏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被压抑了太多年头的气声,“抽屉里的东西你们可以拿走。录音带,笔记本,还有信封里那些照片——都可以拿走。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们拿到了足够的证据——”老管家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像是在把一块卡在喉咙里三十二年的石头往外推,“别让他死在监狱里。别让他活着接受审判。我知道你们警察-讲-法律,讲程序正义,但有些人不配活在监狱里,更不配活在法庭上。他配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一颗子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步一步地走。谢依兰看着老管家,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站立姿势不像是仆人——他的脊梁太直了。那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站姿,是从小被师父用戒尺拍着后背纠正过来的肌肉记忆。
“你是青霜门的人。”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老管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缓缓直起身,两只手交叠在腹部,重新变回了那个恭谨的管家。但在转身离开之前,他丢下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书房北面那排书架,第五层有一套《七侠五义》。书脊是假的,后面有个夹层。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但不是现在拿。要等天黑。”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楼明之等他走远了,才走到北面那排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