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步履稳健,腰杆笔直,不像是快六十岁的人。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台下,目光在楼明之和谢依兰所在的角落停留了一瞬,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开了。
那一瞬非常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楼明之注意到了。而且他注意到,许又开的目光移开之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不到一毫米——那种微笑的变化,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已经入网的满意。
许又开讲得很精彩。他从唐代传奇讲到金庸古龙,从武侠的江湖道义讲到当代社会的法治精神,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台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讲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把PPT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古建筑前面,一个个意气风发,手里拿着自己手写的武侠小说稿子。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山门,门楣上有一道模糊的剑痕。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已经认出来了,照片里的山门就是青霜门的山门。
“这张照片是四十二年前拍的,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是镇江第一中学的学生。”许又开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旧感,“我们一群穷学生,没钱买书,就自己写武侠小说互相传看。这张照片是在镇江城外的青霜山上拍的,那座山门据说是一个叫青霜门的武林门派的遗址。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武侠圣地’,每周都要去那里‘论剑’。说起来,我对武侠的热爱,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和掌声。谢依兰没有笑。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像是在扫描照片上的每一个像素。她发现了——照片上站在许又开身后的那个少年,个子不高,面容模糊,左手臂上缠着一根红绳。
“左臂缠红绳是青霜门外门弟子的标志。”她压低声音,只有楼明之能听到,“我师叔入门的时候,青霜门已经没几个人了,收徒仪式从简,就在左臂系一根红绳。那个站在许又开身后的人,是我师叔。”
许又开和谢长风,在四十二年前就已经认识了。不是许又开后来收集了青霜门的东西,而是许又开从一开始就在青霜门的边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写武侠小说的少年,每周都要去青霜门遗址“论剑”的少年,他看着那扇山门,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讲座在四点半结束,主办方安排了半个小时的互动环节。听众们踊跃提问,问题大多集中在武侠创作的技巧和文化传承的意义上。许又开一一作答,妙语连珠,风度翩翩。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提的。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寒意。
“许老师,您刚才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打着侠义的旗号,为了抢夺别人的东西而灭了别人满门,这样的人,也配称为侠吗?”
讲座厅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的、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
许又开的笑容没有变。他稳稳地扶着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位朋友问得很好。武侠小说里确实有这样的反派角色,打着正义的旗号行不义之事。但我相信,现实中这样的人,迟早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散场后,楼明之没有起身。他坐在角落里看着许又开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出讲座厅,手里把玩着那枚青铜令牌,一下一下地翻转着。
“他认出我们了。”谢依兰说。
“不是认出。”楼明之把令牌收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是故意让我们来的。那张照片,那个故事,还有最后那个提问的人——那个人的口音是镇江本地口音,但他的用词方式像是被人提前设计过的。许又开在玩一个游戏。他把所有棋子都摆在明面上,然后等着看我们怎么走。”
“提问的人是买卡特的人?”
“也可能是许又开自己安排的人。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把话题引向‘灭门’和‘报复’的契机。他在给我们递话。”
谢依兰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走出文化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下班的人群撑着伞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两个刚从文化馆里走出来的人。
她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文化馆门口那幅巨大的海报,然后转头看着楼明之。
“你的恩师和我的师叔,都跟许又开有关系。他把我们引到镇江来,引到他的讲座上,一定有目的。也许,他是想通过我们,找到什么东西。”
“或许,”楼明之望着细雨中的青霜山方向,山形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个东西,他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谢依兰顺着的目光看过去,山间的云雾正在慢慢散开,青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青霜门最厉害的不是剑法,是藏东西的本事。门里历代传下来的东西,外人就是把山头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