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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川的讲述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粮仓顶上的光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白色变成了橘色。铁头从外面送进来一壶茶和几个馒头,没有人动。买卡特坐在角落里那把从始至终没被注意过的破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柳青川喝了一口谢依兰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他说话的方式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从二十年前的废墟里重新挖出来,抖掉上面的灰,擦干净,再摆放在众人面前。有些细节他记不清了,有些细节记得太清,说到那些地方的时候他的断腕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空荡荡的袖管在膝盖上轻轻地跳。
“许又开来青霜门那天,穿的是中山装。”柳青川说,“灰蓝色的,左上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钢笔摘下来放在桌上。他说,柳门主,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今天放在这里做个见证——我来,是为了救青霜门。”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初秋。
青霜门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全国上下都在“破旧立新”,武术门派被归类为“封建残余”,一个接一个地关停并转。少林武当靠着名头大还能勉强支撑,像青霜门这样的小门派,上面一纸文件下来,说解散就解散了。山下的乡政府已经开始找柳青川谈话,说你们这个性质属于非法结社,限三个月内自行解散,不然就强制执行。
柳青川愁得头发白了好几根。青霜门传到他手上是第二十三代,三百年的门派如果断在他手里,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但要保,怎么保?他没有背景,不认识上面的人,连县政府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许又开来了。
彼时许又开四十出头,在文化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他编的武侠杂志销量破百万,捧红了好几个后来家喻户晓的武侠作家。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上面的人——宣传部、***、文联,他都有关系。他给柳青川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把青霜门的剑谱和武学体系整理成文字,由他在杂志上连载发表,把“青霜剑法”包装成一种文化IP推向市场。有了社会影响力,上面就不好轻易动你了。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柳青川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自嘲,“不只是好主意,简直是救命的稻草。我爹传剑谱给我的时候说过,祖宗的东西不能外传。但我想,人都快没了,还守着那张纸有什么用?我跟云婵商量了一整夜,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每个字都记得。”
“什么话?”谢依兰轻声问。
“‘活着才有资格守规矩。死了,规矩就是别人的了。’”
柳青川把剑谱的口诀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学体系,分上中下三册。上册是基础剑招,练的是形;中册是心法口诀,修的是意;下册是“碎星式”——青霜剑法最高一层的杀招。其中下册的内容,他只对许又开口头讲述了一部分,说等前两册发表完了再给全部。
“留了一手。”楼明之说。
“留了一手。”柳青川点头,“这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
前两册的连载大获成功。青霜剑法的招式图解配上许又开请来的插画师,在杂志上连载了三个月,读者的反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青霜剑”成了当年武侠圈的年度热词,柳青川甚至被请去省城参加了一次武侠文化座谈会,和省里的领导合了影。乡政府的解散令悄悄撤了回去,青霜门保住了。
“许又开开始催下册。”柳青川的声音沉下去,“他说上册和中册的影响力还不够,真正能引爆市场的是‘碎星式’。那套剑法在武侠迷圈子里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只要把下册推出来,青霜门就彻底翻身了。”
柳青川犹豫了很久。下册是青霜门的根基,三百年传承的精华全在那九式“碎星”里。如果全部公开,青霜门就没有秘密了。但如果不公开,上册和中册已经放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又开给的压力越来越大,从开始的商量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施压。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柳青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有一天我下山办事,路过镇上的邮局。邮局的老王跟我熟,说柳门主,你最近往外寄的信挺多啊。我说我没有往外寄过信。老王说奇怪了,这半个月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封从你们山上寄出去的信,收件人都是同一个人,叫什么——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我回到山上开始查。查了一个星期,查出来了——是我的二师弟,柳青鹤。”柳青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二十年都化不开的钝痛,“他在偷偷给许又开写信,把碎星式的口诀一段一段地抄给对方。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话:‘柳青川不愿给的东西,我来给。事成之后,青霜门由我做主。’”
“叛徒。”谢依兰咬着牙。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柳青川苦笑了一下,“我找到青鹤,把他堵在房间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跪下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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