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卡特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像一把被裹在黑布里的刀,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和他上次在废弃修船厂与楼明之对峙时一模一样——冷而锐利,带着一种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警觉。
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站成扇形散开,把花厅的出口全部控制住。买卡特自己走到许又开对面坐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把一沓照片扔在桌子上。
照片散开来,楼明之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恩师遇害现场的照片。不是警方存档的那些,而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他从未见过的新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恩师倒地的姿势,还有一张拍的是地面上的血迹分布,第三张拍的是一只掉落在尸体旁边的青铜令牌——和他手中那枚一模一样的令牌。
“这些照片,你从哪里拿到的?”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胸腔里酝酿着一场雷暴。
“你更应该问的是,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买卡特靠在椅背上,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也有人拍了这样一组照片。拍完之后,照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警方手里,一份在凶手手里,还有一份——”
他的目光转向许又开,冰冷的视线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缓缓地抵住了对面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在许又开手里。”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许又开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老周站在门口,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就连买卡特带来的保镖也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手都垂在离腰间最近的位置。
只有许又开本人没有动。他端着茶杯,姿态依然从容,甚至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都没有消减。
“卡特,你这话就有点冤枉我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给学生上课的老教授,“当年那组照片一共有七张,我手里确实有一份,但那一份是我在案发后第三天,从镇江公安局的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这件事当时的刑侦队长可以做证。”
“刑侦队长已经死了。”买卡特冷冷地说,“五年前,车祸。你选的时机很好。”
“你这话就是在诛心了。”
“诛心?”买卡特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的声音,“许又开,你告诉我,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参加武侠文学研讨会,有会议记录,有合影,有当天的航班票据。”许又开的回答滴水不漏,“这些材料我在警方的调查中全部提交过。”
“是,你提交过。而且每一份材料都完美得挑不出毛病。”买卡特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那双眼睛里的冷光一点一点逼近许又开,“但你知道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查到了什么吗?那天的研讨会下午四点就结束了。从北京飞镇江最晚的航班是晚上七点,落地九点半。而从镇江机场到青霜门,开车只需要四十分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花厅的空气里。
“许又开,你那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在哪里?”
沉默。
不是那种短暂的、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厚重的、有质感的沉默,像一块巨石被投进了深潭里,水花溅起之后,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又开看着买卡特,买卡特也看着他。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着,目光之间碰撞出的不是火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辨认了二十年的野兽,终于在一盏灯下看清了彼此的脸。
“那天晚上,”许又开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我在酒店房间里。没有人能证明。”
“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不代表我就是凶手。”
“没错。”买卡特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但你也不是无辜的旁观者,对不对?”
许又开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碧绿的茶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映出天花板上宫灯的倒影,模糊而扭曲。
谢依兰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买先生,你刚才说,照片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警方手里,一份在凶手手里,还有一份在许先生手里。那你手里这一份,是从哪里来的?”
买卡特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那个眼神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只闯进陷阱的小兽——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谢小姐,”他说,“这些照片,是你师叔叶凌云给我的。”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她的脸色在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抖,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