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查到许又开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查到了。”老太太说,“查到之后一周,他就出事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谢依兰站在角落里,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建国的照片上,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愧疚。
她的师门和刘建国的死没有关系,但某种意义上,她和楼明之在追查的是同一桩案子、同一批人。那些人在二十年前杀了她的师门长辈,又在五年前杀了楼明之的师父。刀是一样的刀,握刀的手也是同一双手。
“阿姨,”楼明之拿起那本笔记,“这本我能带走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摩挲着铁皮盒子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个活着的、会痛的东西。最后她点了点头。
“带走可以。”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活着。”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楼明之脸上,“建国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你要是也走了,我这辈子就没脸去见他了。”
楼明之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扣好扣子,站起来,对着墙上的照片鞠了一躬。
“我答应您。”
两人走出槐树巷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谢依兰撑着伞,尽量往楼明之那边靠,但雨还是把他的肩膀浇透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谢依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要去哪儿?”她问。
“去找一个人。”楼明之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师父的笔记里提到了徐飞白的旧友。这个人我查过,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北的养老院。”
“现在去?已经快九点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楼明之拦下一辆出租车,“肝癌晚期。养老院的人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许又开杀他十回了。”
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雨刷器来回摆动,把窗外的霓虹灯割成碎片又拼回去。镇江的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生谋杀的城市。
养老院在城北一个叫桃花坞的地方,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片老旧厂区的家属院改造的。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下来,楼明之付了钱,两人冒雨跑进门廊。值夜班的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楼明之敲桌子的声音吓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找谁啊?”胖大姐不高兴地揉着眼睛。
“309房的周伯安。”
“探视时间早过了,明天再来。”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警官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证件是过期的,但雨夜里谁也看不清上面的有效期。胖大姐嘟囔了两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年人体味混合的气息,日光灯管嗡嗡响,有几盏已经坏了,走廊忽明忽暗。309房在走廊尽头,胖大姐开了门,丢下一句“别待太久”就走了。
房间很小,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周伯安。徐飞白的旧友,青霜门覆灭案的间接证人。
楼明之在资料里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的周伯安精壮得像一头牛,在青霜山脚下开了家武馆,手下几十个徒弟。现在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肉全都塌了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床头挂着一袋营养液,透明的管子一直连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周伯安。”楼明之站在床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在打量来人。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含混,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是刘建国的学生。刘建国,五年前来问过您青霜门的事。”
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灰白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建国……死了。”他说。
“我知道。”楼明之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周师傅,我师父当年问您的事,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吗?关于青霜门覆灭前的那封密信。”
老人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谢依兰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针头在抖,营养液的滴速忽然加快了。
“我说过很多遍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飞白收到信那天晚上来找我喝酒。他说有人要他的命,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我问他谁要他的命,他不说。我问他要不要跑,他说跑不了。”
“信呢?”
“烧了。他当着我的面烧的。”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多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睡着了。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忽然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楼明之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