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事:粮、渠、人。”沈知秋说:“先说粮。今年开荒五百亩,种麦子。种粮不够,得从西陵地窖里拿。地窖的粮还能撑到明年秋天。明年秋天麦子收了,就能周转。”周砚说:“种粮从地窖拿,地窖的粮就少了。万一明年遭灾,就没得吃。”常平说:“那就少拿点。先种三百亩。剩下的地种豆子。豆子好活,收得快。”半耳人说:“豆子不好吃。”常平说:“豆子可以做酱。可以做饼。可以喂马。”半耳人说:“那就种豆子。”谢玄说:“粮的事定了:三百亩麦子,两百亩豆子。种粮从地窖拿,拿多少让谢明烛算。”谢明烛说:“算好了。二百石。够种五百亩。”谢玄说:“好。第二件,渠。通济渠挖了二十天,挖通了西陵到烬京的一段。剩下的还有几十里。怎么挖?”沈知秋说:“一段一段挖。先挖西陵到烬水桥那一段。那段地势平,好挖。挖完了,小船能从西陵直接到烬水桥。从烬水桥到烬京,走陆路。”常平说:“陆路要修。现在那条路还是官道,坑坑洼洼。运粮的车走一趟,要三天。修平了,一天半。”谢玄说:“那就修。修路的人从哪来。”常平说:“白烛会的人。还有,新来的盐工里有会打石头的。”谢玄说:“好。第三件,人。西陵现在有多少人?”周砚说:“算上盐工和他们的家眷,四百多。能干活的两百多。老人孩子一百多。”谢玄说:“四百多人,种五百亩地,挖几十里渠,修一条路。够不够。”周砚说:“不够。差得远。”谢玄说:“那怎么办。”萧烬从门口说:“招人。”谢玄说:“招什么人。”萧烬说:“烬京。烬京的百姓在往外跑。往南跑的去了南边,往东跑的走通济渠。渠口有粥棚,一天两顿粥。那些喝粥的人,都是能干活的人。”谢玄说:“可烬京还在乱。崔秉文虽然跑了,可城里还有保鼎派的人。”萧烬说:“所以我不进城招。我在渠口招。渠口有粥棚,有沈知秋的人。我在粥棚边上立一块牌子,写上‘西陵招人’。想来的,顺着渠走过来。不想来的,继续喝粥。”沈知秋说:“粥棚的粮是御史台出的。不够。”萧烬说:“议事堂出。议事堂的粮仓分一半给粥棚。”谢玄说:“那议事堂的人吃什么。”萧烬说:“吃粥。跟百姓一样。”谢玄看了他一眼。他说:“好。议事堂的粮仓分一半给粥棚。议事堂的人吃粥。”常平说:“我没意见。”半耳人说:“我也没意见。粥比干粮好咽。”周砚说:“我吃过粥棚的粥。糙米,不稠,可热。”沈知秋说:“那就定了。”
会开完,众人散了。萧烬还站在门口。谢玄走到他面前,说:“你今天没坐。”萧烬说:“议事堂是议事的。我不议事。”谢玄说:“那你做什么。”萧烬说:“做事。招人、挖渠、修路、种地。议事堂定了,我去做。”谢玄说:“你比议事堂的人管用。”萧烬说:“议事堂管方向。我管走路。”谢玄看着他。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想管方向,可没人替他走路。所以他走不动。”萧烬说:“他有我。”谢玄说:“对。他有你。”
入冬以后,西陵冷了起来。风从北边来,带着干土的腥味。西陵的城墙不高,挡不住风,可房子盖得厚,窗户糊得严,屋里生了火,倒也不冷。书院的讲堂里生了一个大陶炉,是半耳人从城外窑里烧的。炉膛极大,一次能塞三根粗柴。柴烧起来,炉壁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谢明烛每天在讲堂里讲课。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从二十几个涨到了五十几个。有西陵的老人,有白烛会的年轻人,有从烬京来的逃民。他们挤在讲堂里,有的坐凳子,有的坐地上,有的站在门口。谢明烛讲地脉,讲渠,讲种地,讲打井,讲怎么不用烬矿烧火做饭。她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讲课时,萧烬有时坐在最后一排,有时站在门口,有时在外面干活。他干活的时候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像渠水一样,一直在流。
腊月里,虞礁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盐,带了一封信。信是虞衡写的,字很潦草,像是急着写完的。信上说:东海盐场的盐工闹起来了。他们听说西陵有地、有井、有书院,非要往西陵跑。虞衡压不住了。他问萧烬,能不能让盐工来西陵。能来多少来多少。虞礁把信递给萧烬时,说:“堂兄让我跟你说,盐场的生意他不做了。他要来西陵。”萧烬说:“他来做什么。”虞礁说:“他说他来做生意。可我看他不是来做生意的。”萧烬说:“那他来做什么。”虞礁说:“他来看。他说他想看看,一个没有皇帝的地方,人怎么活。”
萧烬把信收好。他说:“让他来。西陵有地。他来了,自己看。”虞礁说:“那盐呢。”萧烬说:“盐照换。他来了,盐也来。他走了,盐也来。西陵不缺他一个商人。”虞礁笑了。他说:“你说话越来越像商人了。”萧烬说:“不是像。是学。谢明烛教我的。”虞礁说:“她教得好。”萧烬说:“对。”
腊月二十三,西陵下了第二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盖住了井台,盖住了渠面。萧烬站在渠边,看着雪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化了。谢明烛从纸坊出来,走到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糙米煮的,不稠,可冒着热气。她把汤递给萧烬。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