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冬天北风从西边来,东边暖和。还有,东边靠城墙,城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夏天阴凉。”萧烬说:“你连树都看好了。”常平说:“看好了。那棵树比这院子里的还老。”萧烬说:“明天去看看。”常平说:“明天先去藏书阁。你父亲和谢大人都说,西陵的藏书阁里有废鼎古籍。可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没看完。”萧烬说:“那就先看藏书阁。”
夜深了,众人睡下。萧烬坐在纸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西陵的天。天上有星,极亮。西陵没有烬矿灯,一到夜里全城漆黑,可星光反而更盛。谢明烛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很久,谢明烛说:“你手上那根拐杖,削得差不多了。”萧烬说:“还差最后一刀。”谢明烛说:“我帮你磨刀。”她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刃,又从袖中抽出一块细磨石。萧烬把刀递给她,她接过去,在磨石上轻轻磨了几下。磨刀的声音极细,极匀,像风穿过竹叶。萧烬看着她磨刀,忽然说:“明烛。你还有多久。”谢明烛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磨。她说:“三年。也许更短。”萧烬说:“也许更长。”谢明烛说:“也许。”她把刀磨好,递给萧烬。萧烬接过来,试了试刀锋,说:“快了。”他把刀收好,说:“三年够了。”谢明烛说:“够什么。”萧烬说:“够把书院办起来。够把新法推行下去。够把裴照夜埋了。够把你父亲的条陈变成真的。”谢明烛说:“然后呢。”萧烬说:“然后你歇着。我来做。”谢明烛说:“你做得来吗。”萧烬说:“做不来就学。你教我。”谢明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她说:“好。我教你。”
第二天清晨,萧烬和谢明烛去了藏书阁。藏书阁在西陵内城的北边,是一座三层石楼,楼身半嵌在土坡里,只露出两层。阁门开着,门楣上刻着“藏书阁”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阁内极暗,可不像上次来时那样伸手不见五指。荧光苔藓从墙壁上蔓生出来,发出极淡的青白的光,照得见脚下的石阶。萧烬走进去,感到一股极清的凉意。空气里没有烬气,呼吸很顺。谢明烛说:“苔藓活了。以前只有角落里才有,现在满墙都是。”萧烬说:“烬气散了,苔藓就活了。”两人上了二楼。二楼的书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页,大多已经发黄发脆,可字迹还能辨认。萧烬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抽出一卷。卷首写着“废鼎纪事”,是前朝一个学者的手稿。他翻开,里面记载了太祖铸鼎的详细过程,比他们在第三层找到的残卷更完整。他递给谢明烛。谢明烛接过去翻了几页,说:“这卷比我们上次看的那卷早。这卷里说,太祖铸鼎之前,饕餮是自愿下来的。”萧烬说:“自愿?”谢明烛说:“这卷里说,饕餮本在天上,太祖用九鼎为饵,说人间有更好的东西。饕餮好奇,就下来了。下来之后,太祖用九鼎锁住它,逼它签了契约。”萧烬说:“太祖骗了它。”谢明烛说:“对。饕餮是被骗的。”萧烬沉默了一息,说:“那它走的时候说,太祖骗了它。它没说错。”谢明烛把卷轴放回书架,又抽出另一卷。这一卷没有标题,封面是空白的。她翻开,里面是一幅地图,画的是西陵周围的地脉。地图上有许多红线,从西陵城底往四周延伸,最远的红线一直画到烬京。地图角落有一行小字:“西陵地脉,本朝龙兴之根。鼎锁饕餮,地脉自通。若鼎破,地脉更盛。”谢明烛说:“这卷是前朝留下的。他们早就知道,鼎破了,西陵会更好。”萧烬说:“他们知道,可他们没等到。”谢明烛说:“我们等到了。”
两人在藏书阁待了一个上午,把二楼的书架翻了个遍。萧烬挑了几卷最重要的,用布包好,带回纸坊。谢明烛把那卷地脉图单独收好,说:“这张图,以后建书院的时候用得上。”萧烬说:“怎么用。”谢明烛说:“地脉在哪里,井就打在哪里。井打对了地方,水就甜,浇地也肥。”萧烬说:“那你来选地方。”谢明烛说:“好。”
回到纸坊时,常平已经把书院的草图改了三遍。他把东边那块方框扩大了一倍,又在方框里画了几间屋子,标上“讲堂”“书库”“寝舍”。萧烬把带回来的书放在石桌上,常平翻了翻,说:“这些书放书库里。”谢明烛把地脉图展开,铺在石桌上。常平和半耳人都凑过来看。半耳人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说:“这条线从西陵到烬京。底下是不是连着的。”谢明烛说:“连着。地脉是通的。西陵的水甜了,烬京的水也会慢慢变甜。”半耳人说:“那以后烬京也能种地了。”谢明烛说:“能。但要等几年。烬京地底的烬气比西陵浓,散得慢。”常平说:“那就先建西陵。西陵建好了,再去烬京。”萧烬说:“对。先西陵,后烬京。”
午后,萧烬和常平去了东城墙根。东城墙是西陵内城保存最完整的一段,墙砖是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枯草。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极大,遮住了半面城墙。萧烬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棵树能活多久。”常平说:“槐树命长。几百年没问题。”萧烬说:“那就把书院建在树旁边。树活着,书院就活着。”常平说:“好。我画图。”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和破纸,蹲下来就画。萧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城墙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