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放在竹椅旁边的藤箱里。藤箱里已经摞了七八件青布衣,每一件的衣襟内侧都绣了同样的符号。他抬头看到陆舫穿着那件旧青布衣走出来,手里握着归弦弩,腰间挂着钩爪,袖口露出炭条的头。老裁缝没有问去哪里。他把手里正在叠的一件新衣抖开,站起来,披在陆舫肩上。
“早上凉。”他说。然后就坐回竹椅里,继续叠衣服。
陆舫把肩上那件新衣的衣带系好。新衣比旧衣大了一号——老裁缝是按他的旧衣尺寸放大一圈做的,因为知道他右手的绷带下面还有肿胀,旧衣的袖口太紧,会勒到伤口。他在系衣带的时候,左手摸到了衣襟内侧新绣的符号。针脚比旧衣上的更密,圆圈更圆,中间那一点恰好落在他的心跳节奏上。老裁缝绣这个符号绣了几十年,手艺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他不需要量位置,手指自己知道该在哪里落针。
黎明前最后一阵黑暗正在退去。定北门城楼上的更鼓没有敲第四响——四更天的更夫在废鼎之战中失踪了,至今没有找到。替代他的是北坛的一个队员,他不会敲更鼓,但他会在城楼上每隔一个时辰点一盏灯。灯是普通的菜油灯,没有铜盏内壁的氧化膜,频率不稳定。但从远处看,那盏灯每三息晃一下——因为握灯的手在跟着金色波动的节奏抖。不是故意的。是金色波动已经浸透了他的手指。
谢明烛和陆舫沿着定北门南墙往西走。走到第三条巷口时,陆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城药铺的方向。老裁缝的竹椅还在门廊下,藤箱里叠好的青布衣在黎明前的微光里隐隐泛着青色。药铺的招牌上“济生堂”三个字被烟熏得模糊,但还能认得出来。他在御史台当了二十年言官,从来没有在济生堂买过一两药。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和谢明烛一起走进小巷。巷子尽头是南下的岔路口,往左通往南城废弃驿站——常平在那里等他。往右通往太和殿广场——金色波动浓度最高的地方。他们在岔路口停下来。
谢明烛把铜盏油灯递给陆舫。
“灯焰在靠近阻尼节点时会发生频率偏移。偏移量越大,离节点越近。找到节点之后,把铜盏放在骨片旁边,灯焰的频率会自动和骨片的阻尼频率同步。你需要做的就是判断——阻尼频率和新网频率之间的差值是不是在安全范围内。”
陆舫接过铜盏油灯。灯焰在他左手边三寸处跳动,节奏和他的心跳一致,三息一次。他低头看着灯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左手拇指在铜盏底部按了一个指印。指纹的纹路在灯焰下微微发光,和他在藤纸上按的那个指印一模一样。
“差值如果在安全范围内——不要动骨片。”他说,语气平静,像在复述一份已经背熟的奏章。“如果差值扩大到超过半息,把铜盏里的灯油减少三分之一,灯焰变弱,阻尼器会自动降低阻力。如果差值缩小到不足十分之一息,把灯芯从三根棉线减到两根。”
谢明烛点了下头。“量尺在你手里。”
陆舫把铜盏油灯举到肩高,转身往南走。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右肩的绷带在青色新衣下面微微隆起,左手的铜盏灯焰在巷子里拖出一道细长的暗金色光影。走了二十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铜盏油灯举高了一点。灯焰晃了三下。三下不是三息——是三次有节奏的晃动,间隔不等。那不是金色波动的自然频率——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在发信号。三晃:收到了。
谢明烛站在岔路口,看着那团暗金色的灯焰在南下的巷子里越走越远。灯焰的跳动频率始终稳定在三息一次,没有因为他的步伐而改变。他的左手很稳——不是不累,是他知道这盏灯必须稳。灯焰的频率是他在烬墟里唯一的参考坐标,如果灯焰乱了,他就会在金色波动的干扰场里失去方向感。一个在御史台写了二十年奏章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干扰里保持稳定。
灯焰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烧焦的铺面后面。天边现出了第一道灰白色的曙光。黎明。鼎碎后第六天开始了。
谢明烛转过身,往太和殿广场的方向走去。她今天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去通济坊废墟标记那个蓄能结构体的位置,安排东坛的工程队开挖;第二,去老铁匠铺取新一批铜盏膜片,校准频率后分发给各暗点;第三,去太和殿广场测量封印膜破裂后的金色波动衰减曲线——陆舫走之前留了一份测量方案,她需要完成第一组数据采集。三件事都必须在正午前完成,因为正午时分金色波动强度会再次下降,测量数据会失真。
她走之前低头看了一眼岔路口的地面。陆舫的鞋印在薄薄的灰烬层上压出了清晰的纹路,鞋印的方向朝南,脚尖微微偏向西北——烬墟的方向。她在他的鞋印旁边踩了一脚,留下自己的鞋印。两个鞋印并排朝南,一大一小,一个脚尖偏向西北,一个脚尖朝北。然后她转身往北走。
曙光漫过定北门的城楼,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青灰色。老裁缝在药铺门口点了一盏新灯——不是铜盏,是普通的菜油灯,灯焰不跳,安静地亮着。他把灯放在藤箱旁边,照亮箱子里叠好的青布衣。衣服上的灰线符号在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