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寿命的机制同源但更低效。一个烬卫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五年,但在这五年内,他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不惧疼痛。废鼎之战中,苍溟投入了至少一千两百名烬卫。现在烬鼎碎了,驱动核心失去了主频引导,这些烬卫残兵会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烬鼎司从来没有留下过烬卫失控的案例记录——因为从来没有烬卫能在驱动核心停转后活下来。但也没有人见过一千两百个烬卫同时失控的场景。
谢明烛收回手,继续走。
过了缓冲区,北城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起来。北城受破坏比南城轻,药铺、裁缝铺、铁匠铺这些沿街铺面大多保住了主体结构,只是门窗被冲击波震碎了一部分。老铁匠的铁匠铺里还亮着炉火——不是没灭,是刚点燃不久。橘红色的火光从铺门破损的缝隙里漏出来,和她的铜盏灯焰一暖一冷,在街面上投下两道颜色截然不同的影子。
她在铁匠铺门口停了片刻。门缝里传出的不光有炉火的噼啪声,还有铁锤敲打铜片的节奏——不是三息一次,是五次一次。五息频率。老铁匠在打铜盏油灯的备用内壁氧化膜片。氧化膜需要在铜片表面形成均匀的氧化层,敲打的节奏必须和氧化膜的结晶速率同步,快一息则氧化层太薄,慢一息则太厚。老铁匠凭手感就能把敲击节奏精准地控制在五息一次,误差不超过十分之一息。这个手艺需要至少三十年的烬工锻造经验。老铁匠今年七十三。
她没有打扰他。老铁匠在打膜片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一整片铜片报废。她从他门前安静地走过,灯焰的光从门缝里扫过炉火的光,一冷一暖在夜空中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
定北门城楼的黑影终于从夜色里浮现出来。她沿着城楼南墙往东走,走到第三条巷口时,老裁缝还在药铺门口。竹椅搬到了门廊下面,膝盖上的衣料已经换了一块——不是在缝袖口了,是在缝一件整衣。衣料的颜色是青色的,青色是士人的服色。但衣料的质地是粗布,不是士人穿的细绢。青色的粗布——这是白烛会北坛队员的统一外衣。老裁缝在给归队的队员缝衣服。
她走到竹椅旁边时,老裁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二楼。等了半个时辰了。”
谢明烛把铜盏油灯的灯焰压低,推开药铺的门,穿过柜房,走上楼梯。药铺的楼梯很窄,木阶被踩了几十年,每一级都磨出了凹痕。她的脚步很轻,但木阶还是发出了吱呀声。二楼是药铺的储药间,废鼎之战后改成了临时住处。储药间里摆着三排药柜,药柜的抽屉大部分是空的——药在战乱中被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集中在楼下柜房里。空药柜靠墙排成一排,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不是铜盏,是普通的菜油灯,灯焰不跳,平稳地亮着。
矮桌后面,面朝楼梯口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和她一样的青色粗布衣,衣襟上用灰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有一点。他的右手搁在矮桌上,手腕到肘部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金色凝胶填补过的痕迹。左手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一张摊开的藤纸上方,还没有落笔。纸上已经画了三个圆,三个都画满了,收笔处严丝合缝。
陆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明烛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目光在布袋外侧那把“归弦”弩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左手炭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的位置恰好在他画的第三个圆的圆心。那个圆代表旧网的阻尼节点——圆心那一点,是他准备填上的位置。
“常平出发了?”他问。
“出发了。”谢明烛走到矮桌对面,在蒲团上坐下来,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矮桌旁边。布袋落在木地板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比半个时辰前又多了。铁匣、探路绳、铜盏膜片、归弦弩、钟离默的图纸残页、老铁匠的金色凝胶碎块、虞衡的便条、归队处名册。她把布袋口敞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矮桌上排开。最上面是归队处名册。她翻开名册,在第二页“陆舫。左手”下面空了一行,用炭条写道:“常平。左手。”
陆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他也是左手?”
“他是右撇子,右手废了。”谢明烛把常平右手的伤势简单说了一遍——四天前被烬卫砸碎手腕,金色凝胶补骨,这辈子握不住锤子了。“但他左手能用。他师父右眼瞎了之后左手打了三年玄铁齿轮。他用左手描完了钟离默第五册的全部机关图,误差不超过半丝。他还用左手做了一把五发连弩。”
她把归弦弩从布袋外侧的系带上解下来,放在矮桌上。弩的重量压在藤纸上,压住了陆舫画的三个圆。他的目光从弩身移到了弓臂内侧那行字——“烬工之道,不在杀敌,在救人。”字迹细密,落刀很稳,每一笔的收刀都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毛刺。这不是常平的字——是他师父的字。但他把师父的字刻在自己的弩上,替一个死人把话传到了活人面前。
“常平说这把弩给你用。”谢明烛把弩往他面前推了半尺。“五发连射,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