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个人的命。归队处名册上的裴照夜和陆舫,老裁缝缝在袖口内侧的符号,老铁匠的铜盏膜片,常平的玄铁齿轮探路绳。这些人她认识最久的不过四天,最短的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但他们把命交给她的时候都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信她——是因为他们都在金色波动里找到了同一个方向。
“明天早上。”她把布袋系好,抬起头看着常平,“陆舫从北城药铺出发。你从军器局出发。东坛会在南城废弃驿站安排一个汇合点,你们在那里碰头。从汇合点到烬墟的路线,暗桩手里有前朝古道的地图。到了烬墟区域之后,陆舫负责感知频率和拓纹路,你负责解读纹路的深度和探测玄铁零件。铜盏油灯在靠近阻尼节点时灯焰频率会发生偏移,偏移量越大,离节点越近。找到节点之后——”
“把铜盏放在骨片旁边。”常平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工序。“灯焰频率和阻尼频率同步后,用探路绳扫描骨片表面,记录玄铁零件的分布。如果有玄铁,位置标在拓片上。如果没玄铁,把阻尼器导流槽的深度数据测量出来。深度数据用——”他停了一下,左手在工作台上空比划了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微地搓了一下。“手感。导流槽的深度差别比头发丝还细,没法用卡尺量。只能靠手摸。”
他说得对。骨片内部的导流槽是用来引导金色波动的微型通道,深度变化直接影响波动的相位和振幅。三千年前的建造者用什么样的加工精度来制造这些导流槽,没有人知道。但能在三千年后仍然维持阻尼功能的精密结构,其加工精度一定远超军器局任何一台机床的能力。要测量这种精度级别的结构,机械量具是无效的——只能靠人的手指。常平的左手在几十年烬工中练出的触觉灵敏度,是唯一能胜任的工具。
谢明烛点了下头。“测量数据直接标在陆舫的拓片上。拓片送回烬京,交给老铁匠和东坛的机关师做逆向还原。如果骨片的阻尼机制能被完整还原,我们就可以造出新的阻尼器——不需要依赖旧网的遗迹,自己造。”
“自己造。”常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左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右手的绷带。绷带下的指关节肿胀僵硬,金色凝胶填补过的裂痕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他的右手再也握不住锤子了,但他的左手握住了探路绳。不是作为武器——是作为尺子。他的师父用左手打出了九颗玄铁齿轮,他用左手来测量三千年前的精密结构。师徒两代人,用的都是同一只手。
他在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作坊角落里一张没有被烧毁的木柜前。木柜是军器局的制式文件柜,铁皮包角,柜门上挂着铜锁。他从腰间摸出钥匙——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腰带上,和一块磨刀石拴在一起。他打开铜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铁匣子。铁匣不大,长一尺,宽半尺,厚三寸,匣面有工部作坊的编号铭文,铭文下方刻着“钟离氏·烬工谱系·第五册附件”。他用左手把铁匣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匣盖。
匣子里是一套量具。不是军器局常用的卡尺和规尺——是一套用烬矿残渣熔铸的微型探针。探针一共十二支,从粗到细排列,最粗的那支直径约半分,最细的那支细如毫毛,针尖在斜阳下几乎看不见。每支探针的尾部都刻着刻度,刻度单位不是寸、分、厘——是“丝”。一丝等于十分之一毫,是军器局最精密的车床能达到的极限精度。但这套探针的刻度不是车出来的,是用酸蚀法在烬矿合金表面腐蚀出来的,精度比机械加工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这是钟离默亲手做的量具。三百年前的前朝末代将作大匠,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人去测量他建造的机关,所以留下了一套能测量他精度的工具。
“我师父死前把这套探针交给我。”常平从铁匣里拈出最细的那支探针,放在指尖。探针太细了,细到他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探针表面酸蚀刻度的微小凹凸。每一道刻度线都是钟离默用酸蚀液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十二支探针的刻度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丝。“他说这是钟离大人传下来的,只能用来量旧网的东西。我这辈子没机会用。现在有了。”
他把探针放回铁匣,合上匣盖,把铁匣推到谢明烛面前。
“带回去给陆舫。”他说,“他拓纹路的时候,用这套探针测导流槽深度。探针的粗细对应不同的深度量程,细探针测量浅槽,粗探针测量深槽。每支探针尾部的刻度直接读深度值,不需要换算。钟离大人三百年前就把换算表刻在针尾了。”
谢明烛接过铁匣。铁匣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轻——烬矿合金的密度比玄铁小得多,但硬度不输玄铁。钟离默选择烬矿合金做探针,不是因为材料便宜——是因为烬矿合金能传导金色波动。探针插入骨片导流槽时,金色波动会沿探针上行,在探针尾部的刻度上形成驻波节点。驻波节点的位置精确对应槽深——这不是机械测量,是波动测量。三千年前的建造者用金色波动来传输能量和信息,钟离默就用金色波动来测量他们留下的结构。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理解了旧网的技术原理,并且做出了适配的工具。但他把工具留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