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是“去吧“。但“平和“是长孙皇后对她配的方子唯一的评价,一碗药里放了甘草的方子,喝起来平平淡淡,不苦不涩不扎嗓子。知薇不知道那碗药治没治到什么,但长孙皇后说它“平和“,像是说一碗饭“温的“一样。
她把扎好的三沓药方放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是太医院装贵重方子用的,内衬了一层绸布,绸布是淡青色的,边角缝了两针——是高惠通教她的针法,缝在药包衬布上的,说“绸布缝两针就不会滑“。她把三沓方子放进匣子里的时候,最后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底方的边缘,指腹沿着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脉。
外面传来诵经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几道宫墙传过来,闷在空气里。知薇把匣子盖上,铜扣扣好,放在台面靠里的位置。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毛病了,跪久了就会响,高惠通说“年轻骨头响是阳气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阳气足,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药柜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药柜的边沿上。边沿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漆面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高惠通蹲在药圃里说“甘草是陪衬的命“时,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右手那截空袖口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只手臂的影子。
她把手从药柜上放下来,转身推开了药房的门。
门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明晃晃的白。她眯了一下眼睛,看见甬道那头有人快步走过,袍角是灰蓝色的——太医院的服色。她叫了一声:“刘大人。“
刘院判停下来,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药房门口。他的脸上有一道极深的疲惫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往下拽过。“知薇,你在这儿啊。“他的声音哑了,“立政殿那边——你也听说了吧?“
知薇点了点头。
刘院判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歇一歇。昨天熬了一整夜了。“
“好。“知薇说。
刘院判转身走了,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知薇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重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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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唐那天夜里回到客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东市旁边的一间小客舍里,一个月四十文,赁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是黑的,他没点灯,摸黑把刀解下来挂在床头的木钩上,又把千牛卫的官服脱了,叠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衣裳上的铜扣“嗒“的一声碰在凳面上,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他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屋里的泥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移来移去。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腿伸直了搁在床沿外,靴子还没脱。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的光斑移过来又移过去,移过去又移过来。
他想起李世民坐在台阶上的那个背影。想起那只手挡在额前的时候,手指在抖。想起王德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汤站着的样子,腰越弯越低,碗里的油凝了一层白膜。想起立政殿里那盏灯灭了之后,整个殿从灯火通明到漆黑一团的画面——灯灭的那一瞬,所有人的脸都暗了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口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用火石点着了油灯。灯焰跳了一下,稳住了,把屋里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从桌下的包袱里翻出一张纸,裁成两指宽的长条。又翻出半截墨、一支笔,笔尖干得发硬,他拿舌头舔了舔,把笔尖润开。墨在砚台里磨了几下,磨出来的墨汁掺了水,淡得像茶水。他没有重新磨,就那么蘸了淡墨,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左手写的。字迹微斜,但每一笔都踩得稳。是他从小练到大的字,高惠通手把手教出来的。
“娘,长安的灯灭了一盏。“
他写了八个字,连标点都没有。写完了他看着那八个字,墨淡纸糙,字迹也不够端正,第一笔的起势偏了一线,是手僵的时候写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重写。他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一只薄薄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明天一早,大慈恩寺的信差会经过东市,把东西捎回去。
他把竹筒放在桌上,坐回床边。灯还亮着,灯焰在窗缝里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一点火光,心里想着远在慈恩寺后山的那个女人。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白天还是傍晚?她会站在药圃边上拆开竹筒?还是坐在禅房里对着灯看?
她会看到那八个字。她会知道他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竹筒上,竹筒表面有一道细纹,被他摩挲过几遍,泛着温润的微光。
远在几十里外的大慈恩寺后山,高惠通跪在佛堂里,面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那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