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念唐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见过他这样坐着的样子。
那个背影是弓的。李世民平时坐着的时候背从来都是直的,哪怕是批了一整夜的折子,天亮时分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一歇,脊梁也是直的。可此刻他坐在台阶上,后背贴着廊柱的弧度,整个人的轮廓是塌下去的,像是一张被雨淋透了的弓,弓背弯折,弓弦松弛,再也拉不起来了。
念唐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高惠通在慈恩寺后山洗衣服的时候,蹲在井台边上,右手那截空袖口垂到地上,在泥水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痕。有一次他蹲在旁边帮她拧衣裳,拧完之后她站起来,腰直了一下又弯下去,他问“娘你怎么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腰酸“。
他那时候七岁,不懂腰酸是什么滋味。但他记住了她站起来之后弯了一下的那个背影。
此刻他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座殿里躺着的那个女人,嫁给他那年十五岁,陪着他打天下、坐天下、守天下,生了他的孩子,替他管着他的后宫,替他挡了无数他看不到的风。她活着的时候他不觉得她占多大地方,她走了他才发现——她占了他半辈子。
李世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廊檐上头,久到宫人们开始小声地进出立政殿,久到孟校尉换了三次站位。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后来有一个人从立政殿里走出来,是他的近侍王德。王德端着一碗热汤,在离李世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躬着腰,碗托在掌心里,手腕微微发抖。他站了一会儿,没敢开口,又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进些热的吧。“
李世民没有回答。
王德端着那碗汤站了一炷香工夫,汤凉透了,上面的油凝了一层白膜。他不敢撤,也不敢再出声,就那么端着碗站着,腰弯得越来越低。
念唐在廊柱后面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目光从王德端着的碗移到李世民的背影上,又收回来。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动。他不是不敢——他在千牛卫当值这么久,什么场合没见过,什么天气没站过——而是他觉得此刻那个背影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谁走过去都会被弹开。那道墙不是李世民自己竖的,是那道背影本身自带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放在雪地里,方圆几步之内没人能靠。
太阳爬到半空的时候,立政殿里传出诵经的声音。宫里请来的僧人在殿内做法事,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石板上走路。李世民在那阵木鱼声里动了一下——他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眼睛前面,手掌贴着额头,挡了一下光。
念唐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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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药房里,知薇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的台面上摊着一摞药方。
那是长孙皇后生前服过的方子,从今年春天开始到昨夜最后一剂,一共六十七张。有的是太医院的老医正开的,朱笔批注工工整整;有的是她自己开的,用的是高惠通给的那本手抄方子上的底方,每一味药都标了剂量,旁边还注着“臣斗胆“三个字。还有几张是李世民御笔亲改的——他在某几味药的剂量旁边画了圈,批了一句“再减三分“,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朱砂从纸面渗到了背面。
知薇一张一张地叠。
她坐在矮凳上,药柜的影子从身后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面前那摞药方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是昨晚最后一剂的底方,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就被她收回来了——昨晚送去立政殿之前她抄了一份留底,用的是高惠通教她的格式,方名写在右上角,君臣佐使依次排下来,最下面空一行写“水煎服,日二剂“。
她把那张底方拿起来,叠了三折,边角对齐,用指腹压平折痕,放在旁边叠好的那一沓最上面。她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是凉的,从指尖凉到指根,像是泡在井水里泡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
第一张叠的时候抖得最厉害,纸角对不齐,叠出来的折痕歪了一道。她拆开重新叠,第二遍对上了,但边角还是差了一丝。她叠到第三张的时候手稳了一些,叠到第十张的时候基本不抖了,叠到第三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知道稳是假的,她的手不抖了,可她心里在抖,抖得比手厉害十倍。
她把那六十七张方子分成三沓,按月份排好,春、夏、秋,每一沓都用细麻绳扎了一道。扎麻绳的时候她想起来——长孙皇后第一次找她诊脉是三月十六,那天梨花刚落,立政殿外那棵梨树的枝头还剩最后几片白花瓣。她跪在锦垫上诊脉,长孙皇后问她“你师父是谁“,她说“姓高“,长孙皇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天那碗药是她亲手煎的,当归、黄芪、川芎、甘草、茯苓,第一剂。长孙皇后喝完之后把碗放在托盘上,说了一句:“这个方子平和。“
“平和“——那是长孙皇后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算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