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干一样的活?”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他爹没接话。
只是默默地,把旱烟点上,一口一口地抽,半边屋子都熏得发黄。
那一日,他爹下地,忙到很晚很晚。
月亮都上来了,才弓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腰,一步一挪,疲惫地回了家。
罗影撑在那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他那双眼睛里,没来由地就漫上了一层雾气。
随即...
一颗...
两颗...
顺着他那满是汗的脸,无声地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
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一刻,他才懂了。
他这副走两个时辰山路就垮掉的弱身子骨。
不是他天生就弱。
是他大哥罗川那一双手,那一副日渐压弯了的脊梁...
替他,把该他干的活,一锄头一锄头地全扛了过去。
是他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
替他,把该他流的汗,一晌午一晌午地,全淌干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白净,他文弱。
这身文弱,从来就不是他的。
是这一家子,拿他们的腰,他们的肩,他们的汗,一点一点,给他换来的。
好让他这双手能干干净净。
能稳稳地去翻那些书,去走那条通往御兽师的路。
他这副弱身子,原来是他们的爱,长在了他身上。
罗影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这三十年的记忆醒过来,并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倒像是庄周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多了些看人看事的眼力,可这颗心,还是罗影那颗心。
正因为多了这双眼,他才头一回,把这个家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擦干了泪,重新挺直了腰。
继续,埋头往前走。
两个多时辰的路,很长。
可又很短。
因为他心里头,揣着个盼头,揣着个家。
他知道,凭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踏进【县学】的门,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御兽师。
到那时候。
就轮到他,来给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这么想着,那两条灌了铅的腿,竟也添了几分气力。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罗影,终于进了稻花村。
村东头,路过一户人家。
那院子,比起左邻右舍那些个黄土夯好,茅草盖顶的破落屋子,格外体面。
青砖的墙,黛瓦的顶,门口还立着两根石柱。
是张乡老家。
罗影本想从门前快步过去。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院墙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
“张伯......租一个月的牛,就要一两银子?”
是他大哥,罗川。
那声音里头,压着一股子拼命往下摁的火气。
......
院子里头。
罗川立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
张乡老半靠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猫,懒洋洋地,眼皮都没怎么抬。
他的声音,明明慢悠悠的,却透露着一股子尖酸:
“川子啊,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价,标得明明白白。
一两银子,三个月。
二两银子,一年。
我哪句话,多要过你一个铜板?”
罗川蹙了蹙眉,又松开,尽量压着情绪:
“张伯,三个月一两银,核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百三十三文。”
“我只租一个月。给你四百文。多给你了六十多文,还不成吗?”
张乡老叹了口气。
像是真被为难住了:
“川子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张伯吗?”
“都跟你说了,眼下正是秋播的日子,家家都等着用牛深翻土地,埋秸秆,下肥料,给来年春耕做底子。”
“你就租一个月,把秋播的日子给耽搁了。剩下那两个月,我这牛闲着,又租给谁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竟透出几分‘为你着想’的热乎来:
“再说了。你嫌这价贵,大可以租一年的嘛!”
“租了一年,明年开春,你还能接着犁地。
而且这牛,纵比不上正经的【拉车牛】、【载重驹】...
平日里,帮你拉拉车,运运东西,也能使得。”
“你算算,这多划算?”
罗川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