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角落。
声音很小。
“信我的话...选那一只。”
李子诚顺着他所说的地方看去,那个虫子缩在角落里,看着和其他的瘦弱【赴死蚁】并没有两样。
他没问为什么。
这世上,别人说的话他得想一想,但罗影说的,他相信。
兽理推演、蒙学三年,这小子就没走过眼。
李子诚渐渐淡去的轮廓中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咧。”
话一出口,他眼前最后一面镜子也碎了,人影也全无了。
不一会,李子诚留下的虚影又通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了进来。
虚影中的李子诚走到罗影先前所指的那个地方,伸出手把缩在里面的虫子拿出来。
罗影盯着看了一息,悄悄松了口气。
选对了。
他指给李子诚的那一只,是【啄虫鸡】这一片里,唯一一只,那股无畏之心能与【穿山甲】区域的赴死蚁不相上下的。
能和【食蚁兽】区域相提并论的,早全被人选走了。
这是一堆瘦弱货色里头,唯一的一颗遗珠。
把这颗遗珠让给李子诚,他不后悔。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到他选,这只蚁到那时,还在不在,还是另一回事。
何况,他吃了人家的饼,喝了人家的水。
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掏出来塞给了他。
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都只教过他一条理。
别愧对旁人的善意。
.....
镜中天地里,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
他就着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缓了缓,身上那阵阵的发黑,总算退了下去。
可缓过来,迎接他的,是另一桩难处。
轮到他自个儿挑了,挑什么?
好的,全没了。
那颗唯一的遗珠,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
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爬着的,尽是些缩头缩脑、体质单薄、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
老黑那对角,六两,半条牛命。
他爹弯着伤腰,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
他大哥红着眼眶那一句“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这五日的饥与渴。
子诚那半条命。
到头来,给他剩下的,竟是人人都嫌弃的废物?
罗影望着那些虫子,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苦又涩,渐渐地往上蔓延。
他慢慢举起手来,想在这一堆矮子之间勉强找出一个高个。
挑一只无畏之心还稍稍像点样的,将就着……认了这命。
他手悬于空中。
就在这时。
眼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稻草下,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出了一个【赴死蚁】。
虫子的腿好像是被弄断过、受伤过的。
在走路的时候显得一瘸一拐,歪歪扭扭,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就这样拖着那条不好走的腿,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艰难地向着草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罗影那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发软。
即使身体已经残缺了,看着比这一堆废物里最末等的都不如。
可它,仍然在努力地向一线活路挪去。
这时他竟从这只小破虫身上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到一头老了、伤了,却把最后一对角都搭进去的老黑。
也看见了那个揣着一对牛角、咽着一口血气、咬着牙也要踏进这书院门槛的自己。
原来世界上,即使是一只残废的虫子,都还在这么不要命地,找着自个儿的出路。
罗影的眼眶又酸了起来。
他在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敬意来,想要看看这只虫子是如何将那块食物一点点地挪回到它的巢穴里的。
就在他感伤的时候。
那只残废的虫子移到了食物旁边。
紧接着,它就用那对颚足叼起了一块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一圈的食料。
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
稳稳当当地把食物拖回了它方才钻出来的那堆稻草底下。
藏得很干净。
从头到尾,那条“瘸腿”,再没拖过它半分后腿。
罗影脸上那点感伤,僵住了。
他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
不对。
前世的三十年里,他所研究的并不仅限于飞禽走兽。
他是动物和昆虫两个科目的双博士。
一只腿真断了的蚁,是根本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
断了腿的虫子,行动迟缓,连保命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