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跟着他爹开铺子。
柜台后面一蹲,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十二两,换了个见识。”
赵老六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嘛,这县学的门槛不是交银子那一道,是进去之后那半年。
六两买的不是学问,是半年的机会。
机会抓不住,银子就是打了水漂。”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毕竟罗家人还在后头呢,便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
“我不是说影子不行......
影子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的......
就是这世道,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运道。”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也没人接了。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人群散尽之后,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
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烟丝,慢慢地填进烟锅里。
罗川蹲在一旁,拿草叶子擦手上的泥。
“家里还有多少钱?”
罗长庚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罗川没抬头。
“付了这两百文的脚费,正好一两整。”
一两。
一家三口,加上一头养伤的老黑和两只啄虫鸡,一两银子过日子。
秋播还有半个月。
罗长庚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搁。”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找张乡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个月,把地犁了。”
罗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不是不愿意去。
是不太想面对那个人。
张乡老是稻花村的乡老,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家里养着五头【黑水牛】和一只觉醒四级的【镇宅猫】,在村子里算是顶有体面的人。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
势利。
不是那种明着欺负人的势利,是笑呵呵的、客客气气的势利。
你找他借东西,他不会不借。
但他会先跟你算半天账,把人情掰成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罗川去借犁头,张乡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儿啊,你爹腰还没好吧?
啧,这人一倒下来,家里什么都难喽”。
没有恶意。
但听着膈应。
罗长庚看了罗川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磕了磕旱烟杆子。
“去吧。吃点亏没啥。”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子东角牛棚的方向。
从村口看不见牛棚,但罗长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里面,额头上裹着粗棉布,安安静静地养伤。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该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里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头读书,咱在家里给他兜底。”
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坐在独轮车上,弓着背,旱烟杆子夹在指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罗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两刻钟。
【追风驹】跑得比罗影想的还快。
风声灌满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上坡路,追风驹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轻点,鬃毛炸开,裹着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是【拂风】。
风从身后兜过来,托着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罗影死死抓着缰绳,屁股颠得发麻,可顾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着身侧的书箱。
书箱里是老黑的角。
六两银。
比他的命金贵。
黑土县的县城远远看见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过城楼的檐角。
【追风驹】在城门外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着粗气,抖了抖鬃毛。
脚行的规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罗影翻身下马,拍了拍追风驹的脖子。
“谢谢。”
追风驹歪着头看着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蹬着自己的四蹄往回跑。
县城比罗影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