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是命根子,马虎不得。”
他们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库。
风从坝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山间草木的气息。
周铮忽然开口:“陆大人,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做这些,”周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陆怀瑾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眼前这片他一手改造出来的山山水水,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南溪县城,忽然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破败的县衙门口,看到的荒凉景象。
“图个……”他轻声说,“让跟着我的人,日子能过得好一点。”
周铮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在这个讲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时代,这样的话,听起来太朴素,太实在,甚至有点……上不了台面。
可偏偏,它从陆怀瑾嘴里说出来,让人没法不信。
周铮看着陆怀瑾的侧脸,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小的皱纹,看着他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茧子。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把这片穷山恶水,当成了自己的家。
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周铮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那道奏折,写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回到驿站,连夜重新起草。
奏折写得很长,把他这三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都写了进去。
从水泥路的平整,到农田的丰收;从集市的繁荣,到税收的清晰;从水库的宏伟,到粮仓的妥帖。
他写:“臣观青州之治,非徒有其表,乃实实在在之功。陆怀瑾其人,虽出身赘婿,然其才学实为罕见。其治下之南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此非寻常能吏可比,实乃国之干才……”
他写到最后,笔尖都有些发颤。
写完,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塞进竹管。
正要封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驿站的幕僚撞开门,脸色煞白,手里举着一份火漆封口的急报。
“苍州……苍州急报!”
周铮心里一沉,接过急报,撕开火漆。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都被汗水晕开了。
“……苍州大旱,继发瘟疫,死者枕藉……流民数万,携家带口涌向青州边境……其中混杂暴徒,沿途劫掠,已有数股冲破关卡……”
周铮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南溪县的夜,还和往常一样宁静。
远处的街市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幕僚还在喘着气,声音发颤:“大人,陆大人那边……恐怕已经收到消息了。”
周铮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份急报,和那份写好的奏折,并排放在桌上。
两份纸,一份关乎过去,一份关乎未来。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和这个叫陆怀瑾的赘婿县令,和这个叫青州的地方,彻底绑在了一起。
窗外,风开始大了。
吹得驿站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凌乱。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