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云家商行在青州各分号的完税凭证。”云浅浅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盖着鲜红的官印,“从一月到九月,每一笔税,都在这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按朝廷律例,商税需由当地官府核验,盖章生效。这些凭证,南溪县的县衙都核验过,数目对得上。”
周铮看着那沓凭证,眉头动了动。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晰,官印鲜红刺眼。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每一张,都对应着一笔实实在在的税收。
每一笔税收,都对应着云家商行在青州实实在在的生意。
粮食、布匹、铁器、盐、茶叶……种类繁多,数额巨大。
周铮看完,把凭证整整齐齐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云夫人,”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浅浅,“这些,陆大人知道吗?”
“知道。”云浅浅点头,“他让我准备的。”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周铮问。
云浅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坦然。
“因为周大人要查,”她说,“我们就得让周大人查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青州穷,底子薄。陆大人来了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文钱,都得经得起查。税收是朝廷的命脉,我们不敢马虎,也不能马虎。”
周铮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挑刺?”
“怕。”云浅浅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做。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云家商行在青州的账目总册,包括进销存、工钱发放、损耗核销……所有明细,都在里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周铮:“周大人若想看,随时可以看。”
周铮没动,只是看着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纸张泛黄。可封面上的字,却写得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田埂上,那个缺牙老农说的话。
“陆大人是真心为咱们好。”
真心。
在这个人人自危、处处算计的官场里,真心两个字,比什么都贵重。
周铮沉默了很久。
窗外,南溪县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几声犬吠。
“云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我想去看看你们说的……新式水库。”
云浅浅眼睛一亮:“好,我安排。”
第二天,陆怀瑾亲自带周铮去视察。
水库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坳里,顺着新修的水泥路,马车一个时辰就到。
水库还没完全蓄满,但已经初具规模。
大坝用青石和水泥砌成,从山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道巨大的灰色屏障。
水从上游的溪流汇聚而来,在坝前形成一片碧绿的湖。
湖面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刚种下的柳树苗。
“这座坝,高三丈,长五十丈,底宽四丈,顶宽一丈五。”陆怀瑾站在坝顶,指着远处的进水口,“那边修了分水闸,可以控制进水量。旱时放水灌溉,涝时蓄洪调峰。”
他蹲下身,拍了拍坝体:“水泥标号是三百的,抗压强度足够。坝基打了木桩,深一丈二,底下铺了碎石和黏土,防渗漏。”
周铮也蹲下,用手摸了摸坝体。
触手冰凉,坚硬。指节敲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用了多少工?”他问。
“征调民夫三千人,历时四个月。”陆怀瑾站起身,“工钱按日结算,管两顿饭。农闲时施工,不影响春耕秋收。”
周铮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又去看了坝下的避灾粮仓。
粮仓是半地下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
墙体用砖石砌成,厚达两尺,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和瓦片。
仓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上了三道锁。
陆怀瑾让人打开门,一股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麻袋,堆得几乎碰到屋顶。
每个麻袋上都用石灰写着字:稻谷、小麦、粟米……
陆怀瑾说,“现有存粮够全县百姓吃三个月。每年更新三分之一,防霉防虫。”
他走到墙角,指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这是测温罐,埋在粮堆里。如果粮食发热,罐子里的水就会冒泡,仓管员看到,就知道该翻仓晾晒了。”
周铮看着那个陶罐,忽然笑了。
“陆大人,”他说,“你这是把粮仓当成衙门来管了。”
“差不多。”陆怀瑾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