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管家已经听出了意思。
李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布局,一拳打郑南星的无能,一拳打吴道的把柄,两拳同时挥过来,招招冲着李派的要害。
“大人,要不要让吴侍郎管管他儿子?”
“来不及了。”李泰临摇头,声音冷了下来,“管儿子有什么用?
账已经出了,银子已经花了,人家要查,管得住吗?“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封还没写完的奏折上。
那是他原本准备留到下月初再递的折子——弹劾陆怀瑾在南溪县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图谋不轨的联名奏折。
他原本打算再养一养,等郑南星那边拿到确凿的“证据”,再一并递上去,打陆怀瑾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局势不允许他等了。
“去,把吴道叫来。”李泰临的声音沉下来,“另外,通知都察院那边,今夜就开始串联。
联名奏折,七天后,必须递到通政司。“
管家一惊:“大人,可郑钦差那边的证据……”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泰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焦躁,“先发制人。
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怀疑郑南星,再拖下去,只怕连我们都得被牵进去。
先把陆怀瑾的罪名坐实,把朝堂的注意力引过去,吴道那边的压力才能松一松。“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封联名奏折的末尾,重重落下自己的名字。
“告诉他们,今晚谁家不签,明天就不用来上朝了。”
管家不敢多言,接过那封折子,匆匆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泰临站在案前,盯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个“李”字,墨迹浓重,笔锋凌厉。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写得太用力了。
用力过猛的字,往往带着慌。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不会有问题的。
联名奏折一递,几十个御史一起弹劾,就算陛下想偏袒陆怀瑾,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至于吴道那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锦绣坊后院,玲珑没有睡。
她坐在账房的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拇指在令牌边缘反复摩挲。
这是云家暗线传信的信物,凡是持有此令的人,可以在云家设在京城的任何一个暗桩调取消息。
今夜的暗桩,是城西一家棺材铺的老板。
消息是亥时送到的。
棺材铺的伙计借着送“寿材样品”的名义,将一口薄棺抬进了锦绣坊的后院。
棺材底部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府连夜串联,都察院七人已签。
联名奏折弹劾南溪令。“
玲珑看完,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字迹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暗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套小巧的工具——镊子、刻刀、蜡丸、还有一小瓶气味极淡的防腐药水。
她动作利落,将一条比筷子还细的竹管剖开,把一张卷成牙签粗细的密报塞进去,再用蜡封死。
竹管外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水防潮,就算掉进河里泡三天,里面的纸也不会洇。
她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更鼓的沉闷声响。
一只灰隼蹲在窗台外的木架上,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玲珑将竹管绑在隼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灰隼展开翅膀,无声地掠入夜色,朝着南方飞去。
灰隼的速度比信鸽快三倍,连夜飞,明天傍晚之前,消息就能到青州。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是锦绣坊这个月的流水。
她拿起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只是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棋已经落下了。
接下来,就看青州那边怎么接了。
青州南溪,县衙后院。
消息到的时候,陆怀瑾正在吃晚饭。
云浅浅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他碗里放,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她筷子一顿。
陆怀瑾抬头看她。
云浅浅放下筷子,起身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竹管。
她坐回原位,用银簪挑开蜡封,抽出那张细如发丝的密报,展开看了两眼。
脸色没变,只是把密报递给了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