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点了点头,将周廷尉迎进前厅。
云浅浅已经让人备好了茶水,躬身行了一礼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廷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陆解元,今日那篇策论,老夫拜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说句心里话,老夫为官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文章。”
陆怀瑾谦逊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
周廷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
“你那篇策论里引用的数据,从湖广到江南的运粮损耗、官府与商贾的仓储成本对比、漕运往返的天数......这些东西,可不是纸上谈兵能谈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夫查过,这些数据,与大理寺近年来审理的几桩漕运贪腐案中的卷宗完全吻合。
有的数据,甚至比卷宗里的还要详细。“
陆怀瑾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廷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陆解元,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周大人请讲。”
“你那篇策论里的改革方案,如果真的施行,需要哪些条件?”
陆怀瑾沉默了几息。
“周大人,”陆怀瑾斟酌着措辞,“学生斗胆说一句,那篇策论能不能施行,关键不在方案本身,而在......”
“在什么?”
“在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
周廷尉的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
陆怀瑾继续道:“漕运改革,牵扯的利益太大。
从地方官员到朝堂权贵,从漕帮到各地商会,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靠这个吃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学生那篇策论,表面上是改革漕运,实际上是在动整个利益链条的根基。
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周廷尉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清楚。”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今日来,除了想跟你聊聊这篇策论,还有一件事。”
“大理寺最近在审理几桩与漕运相关的案件,其中牵扯到不少账目和往来文书。”
周廷尉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夫想请陆解元......帮大理寺看看这些东西。”
陆怀瑾愣了一下。
“学生何德何能......”
“你有这个能耐。”周廷尉打断他的话,“今日那篇策论里的数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整理出来的。
老夫需要一个既懂实务、又懂账目的人帮忙。“
“当然,这不是命令,只是请求。你要是不愿意,老夫绝不勉强。”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大理寺正卿亲自登门,请一个还没参加会试的举子帮忙审案子,这在大夏朝的历史上,恐怕还是头一遭。
这份人情,分量不轻。
“周大人,”陆怀瑾斟酌着措辞,“学生愿意效劳。
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怕是担不起这个重任。“
周廷尉笑了。
“你太谦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陆怀瑾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
过几日,老夫会派人把相关卷宗送到你府上。
你慢慢看,不着急。“
陆怀瑾躬身应是。
周廷尉朝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对了,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你那半卷从扬州带来的账本,很有用。”
陆怀瑾的眼睛微微一眯。
那半卷账本,是他当初为了自保,交给大理寺的证据。
上面记录的是云家商号与扬州官府的一些往来账目,牵扯到几桩灰色交易。
周廷尉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周廷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
“京兆府那边,很快会有消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娘子可以放心了。”
陆怀瑾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京兆府之前一直在查云家商号的账目,查封了几处店铺,扣押了一批货物。
这是悬在云浅浅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周廷尉说“很快会有消息”,意思就是......
“多谢周大人。”陆怀瑾躬身行礼,声音诚恳。
周廷尉摆了摆手,转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