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竹片、木炭、镰刀、柴刀、铁管、竹竿、步枪,还有那份被油洇花了、被揉成团、被烧成灰、又从灰里飞出来的《赤星报》。
“你们会唱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老赵站在人群最前面,膝盖还在疼,腿还在抖,但他的腰是直的。
“会唱了。”
“谁教的?”
“你教的。”
“我没教。是你们自己学会的。”
老赵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你教的,是你写的。你写出来了,我们看到了。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会唱了。会唱了,就不想忘了。不想忘了,就天天唱。天天唱,就唱到了今天。”
沈安澜从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走到石壁前,在旗的旁边写下了那首歌的第一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刻碑。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木炭断了。她换了一截,继续写。写完了,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字。字很黑,很深,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这首歌不是我的。”沈安澜转过身,面对着那九十多个人。“是你们的。你们唱了,就是你们的。你们记住了,就是你们的。你们传下去了,就是你们的子子孙孙的。不是我的,是所有人的。”
她顿了顿。
“奴隶不是天生的。是人变成的。人可以变成奴隶,也可以不再做奴隶。站起来,就不是奴隶了。站起来,就是人。人站着活,不跪着死。”
岩洞里没有人说话。九十多个人,站在那面旗前面,站在那首歌前面,站在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前面。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棵棵在风中挺立的竹子。一根一根的,站在一起。
风来了,竹海沙沙作响。
歌没有停。
那天晚上,沈安澜离开岩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还挂在石壁上,那首歌还写在石壁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不亮,但够了。她钻进通道,穿过水帘,走进竹海。双月挂在头顶,一红一蓝,把竹海照得像两个世界。她走在红色和蓝色的交界线上,身体一半在红光里,一半在蓝光里。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有人在唱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歌声在竹海里飘荡,穿过竹子,穿过竹叶,穿过风,穿过月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歌的,但她会唱。在心里唱。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她唱了。唱给自己听,唱给竹海听,唱给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听。他们听不到,没关系。她会一直唱,唱到他们听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