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不掉了。明天坏了,就扔了。”
“给我。”
张德茂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瘦削的、但很有力的手,看着她那双被草木灰糊得看不清颜色的脸,看着她那双在菜市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很亮的眼睛。
“你要肉做什么?”
“给矿场里的人吃。”
张德茂没有问“为什么要给矿场里的人吃”,没有问“你拿什么换”,没有问“你是不是赤星的人”。他只是把那几块卖不掉的肉从案板上拿起来,用油纸包好,递给小梅。
“拿去吧。不要钱。”
小梅接过肉,抱在怀里。肉很凉,凉得她胸口发麻。但她的心是热的。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张德茂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谁。”
“谁?”
“好人。好人是赤星的人。赤星的人是好人。德厚说,赤星的人分他粮食,他吃了饱饭。他三十年没吃过饱饭了。三十年了。”
张德茂把砍刀插在案板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猪油。他用菜刀切了三分之一,用油纸包好,递给小梅。
“拿回去,煮粥的时候放一点。有味。有油水。吃了有力气。”
小梅接过猪油,抱在怀里。猪油是冷的,硬的,像一块石头。但它会化,煮粥的时候放进去,它就化了。化了,就融进粥里了。融进粥里,就被人吃下去了。吃下去了,就变成人的力气。力气是用来干活的,也是用来站起来的。
“张德茂。”
“嗯。”
“你以后就是西菜市据点的负责人。”
张德茂愣了一下。“我?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写字,不会算账,不会教书。我只会杀猪。”
小梅把那块竹片从衣领下面取出来,递给他。竹片上有“南”字,有小梅的名字,有赤星的标记。他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块竹片很重。
“拿着。”
张德茂接过竹片,握在手心里。竹片已经被小梅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他把竹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拿着。”
据点一个一个地建起来了。不是沈安澜建的,是老赵用腿建的,是石根生用肩膀建的,是小梅用一把菜刀建的。是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面孔模糊的、在苍梧星上被碾碎了又碾碎的人,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的。砖不是砖,瓦不是瓦。砖是信任,瓦是希望,水泥是恐惧被压碎之后剩下来的、硬邦邦的、怎么敲都敲不烂的东西。他们也怕。但他们把这些怕压在了最底下,上面铺上信任,再上面盖上希望。压得实实的,踩上去不会晃。据点不是房子,是人。
沈安澜在竹片上一笔一笔地记录着这些名字。
东贫民窟:老赵,六十二户人家,一百八十七个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大约四十个。北码头:石根生,五十三条船,三百多个工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不到一百个。西菜市:小梅,四十七个摊贩,一百多个人。其中能参加行动的,不到三十个。她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在心里算了一遍。不到两百个。不是全部,但够了。够做很多事,够让更多人的看到他们。
那天晚上,岩洞里来了五十多个人。不是一百多个,是五十多个。那些没来的人,有的在据点守着,有的在路上走着,有的在矿场里干着活。他们不能来。来了,据点就空了。空了,就会被别人占了。被别人占了,就没了。所以他们在据点守着,在路上走着,在矿场里干着活。用他们的方式,撑着赤星同盟的根。
老赵从东贫民窟带了几个人来。都是生面孔,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伤疤,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蹲在干草上,有的人抱着膝盖,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眼睛红红的,有的人在发抖。他们不是怕,是不习惯。在贫民窟里蹲了一辈子,从来没来过竹海。竹海太大了,太静了,太不像人住的地方。但他们来了。不是来看竹海的,是来看沈安澜的。
石根生从北码头带了几个人来。二狗在其中,蹲在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块写满“赤星”的竹片。他的手指在竹片上一遍又一遍地描着,描那两个字。赤。星。赤是红色,星是星星。红色的星星。他没见过红色的星星,但他见过红色的旗。在石根生的描述里,那面旗是红的,上面有锤子、镰刀、星。星是金色的,像太阳的颜色。太阳是热的,旗也是热的。握着旗的人,心也是热的。
小梅从西菜市带了几个人来。张德茂蹲在人群中,手里没有握刀,但他把那把砍刀带来了。刀用布包着,放在脚边。他不知道要不要用刀,但他觉得应该带着。带着,心里有底。不带,心里空。
沈安澜从石台上走下来。她走过干草堆,走过那些人身边,走过那些因为紧张而屏住的呼吸,走过那些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她走到岩洞的最深处,走到那面旗下面。
旗不红,灯不亮,岩洞不大。够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五十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