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下来。对面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窗户朝外开着,两个女生安静地坐在桌子两端,一个女生把头转向窗外,朝张一山他们所在笑了笑。阳光热烈地洒在树梢,把松树斑驳的枝条印在他们身上、脚上和地上。微微轻风里,桂花与茉莉花把空气浸成醉人的清香。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图书馆前的水泥路,自西而东,或者自东而西,走在他们自己的世界和时代里。
真好,江梅说。张一山不知道她说的好是学校还是他还是他们还是此时。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真好,他在心里说。“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江梅轻声哼着。一只鸟儿在他们头顶纵身一跃,振起一枚松针,落在她的秀发上。张一山轻轻伸出手,轻轻取下松针,轻轻放在凳子上。
他就这样开始了突如其来的恋爱。他们开始与校园里其他恋人一样,出双入对于学校的图书馆、食堂,以及城市的公园、影院;不同的是,江梅知道张一山的家境,每到需要用钱时都主动上前。张一山虽然颇觉不妥,无奈囊中羞涩,也只能有一两次的勉力为之,其余听之任之。
张一山的大学生活明显开始丰富多彩起来。然而,就时间轴而言,未来仍旧是肉眼可及的:大学毕业,分配回县。比之原来的变化是,因为江梅加入了他的生活圈,除了就业以外,他的未来生活似乎更丰满更现实了,他甚至看到了锅碗瓢盆。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创作,它不会完全按照预定的剧本一幕幕展开。就在张一山以为未来蓝图已绘就的时候,关于毕业生分配政策将改革的消息搅动起他与同学们的神经。改革将取消已实行多年的大学毕业生回原籍的分配政策,通过竞争实现人才流动。作为从分配就业向完全市场化就业的过渡,张一山所在的大学开始施行双向选择:成绩前百分之十五的同学发红卡,可以在全省范围内自由双向选择就业单位;其他学生拿黄卡,一律回原籍。在新生刚入学的时候,他梦想着留在青州,但也知道那是个难度极大的梦。马上将施行的新政策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
学习成绩是可以通过努力实现的。能够通过努力实现目标的竞争方式是公平的,总会给人带来希望,哪怕他只是个不名一文毫无背景的山村青年。
有了目标后,张一山开始像中学阶段那样认真读书。好在他高中就擅长文科,基础扎实,大学历史系又没了数理化的羁绊,学业成绩就稳步攀升,大二结束时,拿到了三等奖学金,150元奖金分月计发,加上每个月25元的学生生活补助,再加上江梅在同吃同行方面的接济,他的生活居然前所未有地优渥起来。然而塞翁得马,在经过最初的重逢喜悦、初期的爱恋甜蜜后,他发现自己与江梅间其实是有些不同的。刚入学不久的江梅迅速融入了这个城市,她不仅沉浸于与张一山的花前月下,还热衷参加周末舞会、喜欢不停进出学校后面那条女装街。张一山被江梅动员着进去过舞厅,是天黑后的学校食堂,把餐桌椅推到一边,空出中间区块,角上放两个大音箱,中间放个旋转的圆灯,光影洒到顶上、墙上、桌上,谁也看不清谁。江梅显然是学过跳舞的,她带着张一山婀娜着,张一山天生协调性差,不仅舞姿不雅,还经常撞了或是踩了舞伴。他悻悻地想,边上到处是人、走路都不痛快,有啥意思。走不到两曲便觉索然无味,江梅兴致盎然,他又不能过于扫兴,就说歇息一下吧。两人走到旁边堆叠在一起的长餐桌旁坐下。屁股刚着凳没多久,新的一曲又起,江梅又站起来准备入舞池,看到张一山坐着不动,只得又坐了下去。旁边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向着江梅躬背伸手。江梅看着张一山。张一山如释重负,说,去吧去吧。这个舞厅张一山后来又陪着江梅入过两次,每次都领略不到任何愉悦,之后任凭江梅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就范了。好在以江梅的才情和样貌,入了舞厅并不会缺乏舞伴。他们曾对跳舞的意义进行过讨论。黑咕隆咚的,看也看不清,走也走不快,摇来摆去有什么意思呢,张一山说。江梅反驳,这是城市的生活方式,人们在舞蹈中释放情绪,扩大交际,增进了解。要在城市生活,就要适应城市的生活方式,她说。结果自然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求同存异。比起跳舞来,逛街对张一山来说是更大的真正的受罪,虽然江梅买衣服从来不需要他付钱。沿着一公里多长的女装街从东到西,又转到另一侧从西到东,江梅不时入店试试上衣或者裤子裙子,张一山尴尬地跟着,发现自己唯一能干的事就是例行公事地回答江梅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好看吗。他的答案自然也是千篇一律,好看。那还是个无手机可刷的年代,张一山只好眯着眼睛看店招店牌,数多少人在江梅试衣时从店前经过了。他曾经动员过江梅,“找女同学一起去,有共同语言,还能给你当参谋。”江梅转头就给他扣了一顶帽子,还当人家男朋友呢,这点事都不陪着。想想也是,从男朋友的角度说,自己好像是没给她做过啥,也没能力给她做啥。他只好把嘴巴闭上,内心里对这类毫无意义的消磨时间方式始终不敢苟同。好在这点小小的分歧并不影响他们的感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