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出来的高三学生,忽然感受到了分离的难舍。刚考完那几天,张一山和他的同学们自觉回校,忙着合影、拍照,互赠照片,互相在留言本上写下祝福,文科班女多男少,所以班级缠绵悱恻的气氛尤浓,一些此前已经情愫暗结的同学此时关系发展如决堤了般进展,张一山三年中执念于高考,便没了产生浪漫史的可能。他看着一些同学公然在老师眼皮底下出双入对,也并不羡慕,他全部心思都在等待高考结果。他一页页翻看同学们给他的留言,或长或短,也有女同学的暗自表达,只作不知,翻到江梅写的那一页,也只有短短三个字,分成两行,“祝,幸福!”字里行间读不出任何表情。他参加了班级的告别晚会,抽到了以“雨”传唱的题目,他便唱了一段四季歌,“春季到来雨满窗”,被同学当场揭穿,那应当是“绿满窗”,然后同学起哄要江梅补台,江梅也不推,大大方方走到场地中央唱了一首带“雨”的歌。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张一山并不急着回张村,他与富强和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奔东家跑西家,每日食宿一家,游山玩水,直觉生命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到了揭晓的日子,张一山以离重点线差5分、超过本科线13分的成绩,被青州大学录取,只是专业变成了历史学,没有上心仪的法学。张一山欣喜之余,未免有些遗憾。全县的录取名单被公布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的橱窗里,张一山成了全县名人,两个文科班学生,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成了文科状元,在他以下连专科上线都为零,真正印证了古老师的判断,再下是几个考取高中中专的,江梅是其中一个,被一所商业学校录取。但她嫌商校不好,决定放弃,来年继续高考。
张村建村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就这样诞生了。全村人看张一山家的眼神便有了变化,父亲也不再提学费的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父亲领着张一山去了趟爷爷坟前。张一山自打出生起便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上上辈的护佑毫无概念,父亲说想当年爷爷也是教书先生,今年坟碑显出黄色,想是显灵了;几个堂兄弟还颇不满地说,这点显灵的风水都应在张一山头上了。张一山不以为然,他只相信努力的过程与良好的结局之间的逻辑,完全不信灵异学说。
暑假本该是农家的繁忙时节,张一山照例想随着父亲做些农活,父母均坚决不允,嘱他在家里好好休息,看看书。张一山无书可看,看高中课本已经没有意义,仅有的几本小说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他便自找消遣,拿嗡嗡乱飞的苍蝇出气,练就了一手空手捉蝇的绝活。及至后来实在捱不过无聊的乡村日子,他开始提笔写作,一个暑假居然也有几篇小文章被地区和县里的报纸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