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咬断牙齿的声音。蜀马一听张家父亲一刀砍掉了原价的四分之一,双手一按桌沿双脚蹬地跳将起来,把屁股下的条凳脚用自己的脚后跟一磕,条凳失去重心,手忙脚乱地向另一侧抬起身子,坐在另一端的男人猝不及防,滑倒在地。蜀马不理会丈夫的屁股,她转身跨入小天井,朝着门外走去,自然是谈判决裂的意思。媒人眼疾手快,站起身,右手拉住蜀马,左手搭上马肩,说一句,急什么呀,这不是在谈呢吗?把蜀马硬生生摁回条凳。蜀马嘟囔着,他这不是谈,是最后通牒。双方又无语半晌,眼看即将不欢而散,幸亏向来不言的亲家公发了话,“六千就六千,也差不多了。你真的要他们家的命呀。”他对女人说。女人嘴上兀自嘟囔在村子里没面子了之类,内心里知道只能如此了。
谈完聘金,还得接着谈嫁妆。按理嫁妆是女方的陪嫁物品,自然得女方准备,客气的还会征求男方的需求意见,但蜀马有言在先,除了被褥衣服外,其他的都要张一山家准备。手表自然是早就买了,蜀马不将其计列在内,此外的要求是彩色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双卡收录机四大件。张一山父母对后面两件表示接受,虽然家里已经有了缝纫机,但有些老旧,给新娘子新添一台,倒显得新娘子还有些想为家做贡献的意味,双卡收录机装上干电池,也可以给家里添些喜庆。对电视机和自行车,张家万万难以接受。张村地无三尺平,出村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全家没有一个人会骑自行车,村里的小电站每天供电不过两三小时,离有线电视还隔着数以十计的年头,这两件陪嫁实在显现不出价值。“亲家母,张山村没有公路,自行车派不上用场。”母亲说。“村里的水电站每天晚上供电时间就两三个钟头,电视机也没用。”母亲又说。张一山觉得母亲说的话正确,但在蜀马面前纯属废话,蜀马不可能不知道张村的情况,更不可能不知道母亲说的“无用论”。“会通公路的,会通高压电的。”蜀马盯着眼前的桌子,说出了10多年后张村的美好前景。“等以后修公路了,通高压电了,我们再买。”母亲接着亲家母的话茬。“在村里没公路的时候,自行车可以放在碧溪,赶集的时候可以骑。”蜀马补充了理由。“电视机和自行车都不能少,到结婚的时候拿回去,人家会说,嗐,张大山家真好,连电视机和自行车都有了。”蜀马进一步作了强调。她关注的当然是题外之义,本想着聘金得实惠,嫁妆挣面子,如今前者已然不能如意了,后者是万万不可退却的。如果自行车要放在碧溪村,还得找个房子,要不要给人家保管费呢?张一山无事生非地想了一下。他知道父母此时的抵抗纯属象征性的,这个谈判父母必然败北,答应了六千元的彩礼钱,焉会因为后面的两件东西又反复。蜀马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也赢得了最终胜利。张大山结婚前的那些日子,张一山看到父亲进进出出,先到信用社贷了款,又向村里所有亲戚借了钱,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凑够礼金和陪嫁物所需,父亲借钱的轨迹逐渐扩大,在外村的亲戚,后来乃至所有他认识的人,都成了他家的债权人。大哥去东坞接亲那天,张一山随着迎亲队伍一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他行进在队伍中间,看着村里的小伙子把车把上扎着红布的自行车从山脚扛到山顶,自行车两个轮子在空中慢悠悠转动,画面充满喜剧感;他又想起父亲进进出出愁眉不展的画面,心里充满忿闷。但他的看法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张村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有了第一台电视机。电视机的效用也得到了部分发挥,晚上,村里人就聚到张一山家,摆动着“V”字型的室内天线,兴高采烈地看着唯一能接收到的省台卫视。张一山的父亲对电视机充满仇视,他一生之中从来没看过那个电视一眼。2年后,为了方便外出做泥水小工,张大山在碧溪村租了几间房,过上了山下人的生活,那辆已经长出锈迹的自行车坐着张大山的肩膀下了山,也终于发挥了效用。此是后话。
四大件物什并没有留定张大山娶进来的新妇。婚后不到一个月,张大山还沉浸在给自己放新婚假的一个上午,张一山父母领着3个儿子下地干活,大嫂新婚,在家中地位超然,不用下地,就留在家里干些她愿意干的家务。中午,外出的一家五口回到家,发现灶头冰冷,新娘子没有如前几天一样在准备饭菜。“大嫂也真是的,在家里也不给我们烧饭。”张一山咕哝了一句。“不要乱说。”母亲白他一眼。新娘子受不得气,听到了要影响家庭和睦。“阿英。”大山喊了句妻子。无人应答。一家人慌了,新媳妇出逃在张村已经发生了两次,都是一走之后音讯皆无。张大山赶忙去衣柜里翻妻子的衣物,哭丧着脸出来。全家顿时明白了。“会不会是回娘家了。”母亲安慰说。“没说起过。回娘家也该和我们说一声呀。”张大山说。全家人顾不上吃饭,四散打探,终于探得临近中饭前,新媳妇拎着个包,朝碧溪方向下山去了。碧溪与东坞方向不同,断然不是回娘家。匆忙扒了几口饭,张大山、张一山和母亲组成追人小分队,直扑碧溪,沿途打探,得知大嫂和几个女子搭了辆碧溪去往安居的拖拉机走了。此时上、下午的班车均已过了时间,小分队一路急行军,赶到安居村,再也没问到那一群女子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