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知了残体已经面目全非,张学权将铁丝翻转了几次,捋下知了,将一只塞进嘴里,张一山仿佛听到了知了壳被牙齿挤压发出的咔咔声音。张学权看了看张一山,嘻嘻一笑,将另一只知了递给他,说,尝尝,山珍美味,再少也是块肉。张一山只觉一阵反胃,赶紧逃回自己床铺。张学权虽然贵为村支书的公子,但他的支书父亲讲话结巴,遇到村民需要调解的事时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话,在村子里并无超然地位,也只能与村子里其他村民一样从土里刨食,因此住了校的张学权也只能和张一山一样梅干菜伺候三餐。改善伙食是他们共同的愿望。只是他们俩实现愿望的门道大大不同,张一山使笨办法,卖力气赚钱,张学权使巧劲,就地取材。张一山此前已经见识过张学权的觅肉能力,曾经看到他端着两只饭盒回寝室,一盒是饭,另一盒打开是黄豆鲜鸟汤,——底层是从农民田里偷摘的青黄豆,放了大半盒汤水,汤水上漂着没有去尽的黄豆包膜,在豆膜中间,赫然漂浮着一只毛被褪尽的鸟,是张学权昨日在后山用弹弓猎获的猎物。那一刻,张一山深刻理解了办法总比困难多的含义。
寒假,返回张村的张一山准备迎接新年。自从包干到户,家里日子日渐好转,母亲说要到碧溪的裁缝店给他们三兄弟各置一套新衣,他对此充满憧憬,无数个夜里想像了自己穿上新衣服的样子。打从记事起,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过新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大哥个子长高以后的更新换代。“要是夹克衫就最好了。”他想。分田到户的张村人尽显丰收喜悦,过年意味空前浓厚。做豆腐、米花糖、包粽子、打年糕、酿米酒都是各家各户的过年标配。做豆腐要先把豆子浸透,挑到村里的水电站磨成生豆浆,再挑回家经煮、滤、压等多道工序,就成了人食的油豆腐、水豆腐、霉豆腐、豆腐娘和猪食的豆腐渣。张一山的一生,豆腐是他最为憎恶的食品之一,一个重要缘由就是小时候看多了霉豆腐。张村人制霉豆腐全凭自然发霉,直至每块豆腐上长满细细的霉毛,张一山每看着那些毛,就感觉胃里飞进了一只苍蝇。包棕子要把夏天采来的箬叶煮水,包进浸了一夜的米,条件好的住户还在米里掺进些糯米,用一小块肉就着梅干菜做馅,就成了咸粽子;或者用红糖为馅做成甜粽,红糖在棕子加热时化开,整个棕子都有了甜味。张一山不爱吃甜棕,不仅是因为里面没有肉,更重要的是红糖总能勾起他对鸡屎的回味。张一山吃过鸡屎。去年夏天,打猪草回来的张一山伴着肠鸣回到家,穿过下间的长过道,直奔对着过道的饭桌。张一山家的下间四周板壁围合,只在靠近老樟树家的小天井边的板壁上安排了几根长约2米的竖木条,作为唯一的光源。老樟树在小天井的另一侧围了个烧饭的灶房,张一山家下间便长年光线微弱。饥肠辘辘的张一山奔着饭桌,预谋吃点早上母亲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用保护罩盖着的中饭的菜,一转眼间,他发现了惊喜,饭桌上居然有一小堆红糖,“肯定是谁家生小孩,母亲打礼包时的漏网之糖。”张一山想。他不假思索,撮起糖放进嘴里。红糖淡中带涩,还有些腥臭味。是鸡屎。张一山家的鸡们因为饥饿,又常看到主人围着饭桌进食,深谙取食场所,有时便禽性复燃,从地上一飞,冲上条凳,再从条凳上一飞,稳稳站到桌台上,啄一些张一山和他弟弟张小山掉在桌子上的饭粒或者剩菜,实在太过干净了也总会有几滴带些咸味的菜汤。今日早饭后桌子被母亲收拾得干净,鸡们无饭可啄,其中一只带着愤懑在桌上拉了坨干屎,无意捉弄了小主人一把。做米花糖要用预先熬出的番薯糖液在锅里加温,倒进爆米花,翻几个来回粘成团状,把白米花球捧到大砧板上,摊平在四根木条拼接的糖箍中间,用木滚子压实,切成块,就成了整个正月里招待客人的米花糖。打年糕时先把米隔水蒸透,然后倒进石臼里,一群男人围着用木棍捣烂,再取出揉成圆条,压扁切开,就成了成品,讲究的人家还用木制模具压印出各种图案。酿米酒程序相对简单,但即使像张一山父亲这样的老把式,某个程序没处理好,也会酿出酸味的酒来。张村没有冰箱,农户们对湿货的保鲜全靠水,把水豆腐和年糕分别浸没在装满水的缸里,间或换水,就有了几个月的用度。至于米糕糖、油豆腐这样的干货,需要找若干圈口圆坛,装进年货后用一层旧报纸再盖一层薄膜,用绳子在圈口下面的颈部扎紧。五大年货制作活动凭一家之力难以完成,邻居们显示了空前团结,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逐家推进,在箬叶翻转和此起彼伏的刀撞砧板声里,一个个自行组织的小范围的年终交流会顺利开展,邻舍间的一些小恩怨在交流会里得以忘却,人们都以崭新的姿态进入新年。
刚刚吃上白米饭的张村人舍不得自家整只猪过年,对猪的处理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张一山家这般的,把生猪送到乡里去卖;另一拨则就地销售,村里各户人家先“认肉”,确定买几斤,凑得差不多数字了,主家挑个日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肢解了分售到各家。这后一种处理方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得满满一盆猪血。年二十八早晨,张一山听到里间堂人叫猪嚎,他看到父亲正领着几个男人,把自家那头约一百三四十斤的猪装到一个三叉形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