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唱的是什么,她说是唱给女神的。后来她告诉他,那首歌讲的是两个人住在山的两边,靠经幡传信,一辈子等风。他问她他们后来见面了吗,她说没有,山太高了,翻不过去。但他们一辈子都在互相写信。一辈子都在等风。她当时觉得那是个伤心的故事。现在她忽然不觉得了。翻不过山的人不一定是失败者。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一起。经幡上的话被风吹走,吹了很远很远,最后还是落在那个人耳朵里。那个人听到了。收到了一句话,又写了一句话系在经幡上,等下一阵风。他们没牵过手,没坐过同一条船,没在月光下互相系过红绳。但他们一辈子都在说话。风替他们说。她现在明白了——那首歌不是在讲遗憾,是在讲另一种爱。不需要拥有,不需要占有,不需要每天醒来看到对方的脸。只需要等风。只需要相信风会把自己系在经幡上的话,吹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发现陆云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大概是在家里加班。他的领带松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左手腕上的念珠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颗最亮的珠子正对着台灯,反射出一个极小的光点,像一颗微型的月亮。他听到门声,放下手里的文件。
“怎么这么晚?”他问。
“出去转了转。”她把布包放在沙发上。她没有说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她今天下午和他父亲坐在洲际酒店茶室里,面对面地谈了他的未来。谈了他被冻结的账户,谈了他向王浩借的五万块,谈了李博是怎么拒绝他的。谈了他父亲愿意出多少钱让她离开——不是直接给钱,而是归还她家珠峰脚下那块被高利贷抵押的地,重新登记在父亲名下,重建旅馆,对接国际登山队的向导业务。那些话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条款都可以被执行。她不想把这些话翻译成他能听懂的句子,因为她知道他听完之后会愤怒——不是对他父亲愤怒,是对他自己愤怒。他会说都是因为他才让她面对这些。他会说他没保护好她。但她不需要他保护她。她今天坐在那张茶台前,面对他父亲,没有发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已经做了决定。在来洲际酒店之前,在沈佩兰把信封递给她之前,在陆震廷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两份文件之前,她就已经在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今天下午做的。是从她每天早上看着陆云出门的背影时开始做的,是从她在嘉陵江边说“你的地方不在这里”时开始做的,是从她在阳台上站到天黑、风吹透了那件褪了色的藏袍时开始做的。今天下午只是她把这个决定从心里拿出来,放在茶台上,让陆震廷看到。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搂住她。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和平时不一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把所有力气都收走了,只剩下重量本身。她的手指没有捻念珠。不是忘了,是念珠不在。她的拇指空落落地按在手腕上,按在那三根红绳上,一颗一颗地摸着金刚结的纹路。金刚结的纹路很细,每一股线都编得极紧,摸上去像细密的鳞片。她记得陆云说,编金刚结的老匠人手指已经弯曲变形了,但他编了几十年金刚结,闭着眼睛都能编。他说金刚结能护身,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护身,但我觉得好看。她当时没有告诉他,金刚结对她的意义不只是护身。它是他在和平塔月光下给她的第三根红绳,最结实的一根,编得最紧的一根。他把金刚结系在她手腕上的时候,说了一个字:拴。拴不是绑。绑是强迫,是控制,是把一个人按在原地不让走。拴是连接,是牵引,是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中间有一根线。看不见的线,比看得见的红绳更长。长到能跨越整座喜马拉雅。
“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然后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今天没有翻译任务——她昨晚把第三批译稿校对完就发了邮件。他想问她是不是去了菜市场,是不是又在阳台上站太久,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但他没有问。他最近不太敢问。怕一问就成了逼问。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的沉默。沉默像嘉陵江的雾,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填满了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他说“我不知道”和她低下头捻念珠之间的空隙。连厨房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滴声,都在这种沉默里被放大了——滴答,滴答,像在替他们说话。
他们吃了晚饭。尼玛做了馍馍——她从网上找了食谱,用超市买的面粉和牛肉试着复刻她阿爸的味道。做出来的东西和真正的夏尔巴馍馍差了很远——面团太软,捏不成阿爸那种结实的圆球形;牦牛肉买不到,只能用超市最便宜的牛肉末代替,牛肉末里掺了太多水,下锅一煎就出水,把本该焦脆的底部泡软了;没有柏枝熏过的炉火,没有阿妈在旁边一边搅酥油茶一边哼歌,只有电磁炉上平底锅的加热圈一圈一圈地变红。但她还是把它们捏成圆圆的形状,在煎锅里煎到底部焦黄,翻面的时候有两个裂开了,肉汁淌出来,在锅底被煎得滋滋响,空气里短暂地飘过一股牛肉和油脂的焦香。陆云吃了好几个,说好吃。他咬开一个,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