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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碑到了。
洲际酒店的茶室在三楼,和上次赵家请客的中餐厅在同一层,但在走廊的另一头——中餐厅在左转,茶室在右转。那天晚上赵家的饭局,她坐在这条走廊的左侧包间里,在圆桌的最远处,靠近门口。她用公筷夹鱼,鱼肉碎了,掉在雪白的桌布上。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响。赵敏之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惊讶、确认、然后是无视。散席后赵敏之走到她旁边,说“你很勇敢”。今天她又来了。同一个酒店,同一层楼,同一条走廊。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是一桌宾客的沉默,而是一个人——一个比一桌人更重的人。
大堂的水晶吊灯比陆家的更大、更亮。每一颗水晶棱柱都被擦得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柠檬、檀香、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白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大堂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花艺装置,白色蝴蝶兰和粉色绣球花簇拥在一只镀金的花盆里,花瓣上还挂着仿真露珠。她在旋转门前站了片刻——门在转动,把外面的车流和热浪一层一层地隔开。然后她推门进去,穿过大堂,上了电梯。
电梯的轿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三面都是镜子。她从三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灰色连衣裙,瘦削的肩膀,三根褪色的红绳。她看起来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确实是。电梯门打开,三楼到了。
茶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木门,门上嵌着磨砂玻璃。玻璃上映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一个模糊的、端坐的人影。她推开门时,看到陆震廷已经坐在里面。他背对着门,面朝落地窗。窗外是解放碑的繁华街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LED大屏上滚动播放着奢侈品广告。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明星端着一杯红酒,嘴唇红得像她手腕上最鲜艳的那根红绳。路上的行人从高处看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在十字路口聚拢又散开,在红绿灯的交替中循环往复。而他坐在那里,一个人,脊背挺得很直,和他在陆家大宅客厅里坐在红木沙发上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面前的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把西施壶,两只品茗杯,一个公道杯,壶嘴正冒着热气。茶室里没有别人。整间茶室只有他一个人。
尼玛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进去,在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是黄花梨的,很硬,硬到坐久了尾骨会疼。椅背很高,让人只能端坐——不是可以靠在上面放松的那种,是必须挺直脊背、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那种。她没有靠到椅背上。陆震廷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和上次在书房里时一模一样——平静、集中,所有的计算都在表面之下。但他眼角那道疤痕——三十多年前在东北零下三十度里等客户时留下的——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像是被刚才那杯茶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
“要喝什么茶?”
“都可以。”
他给她倒了一杯普洱。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白色瓷胎的映衬下近乎透明。茶香很醇,带着陈年的老味——不是那种新茶的青涩,而是被时间打磨过的沉稳。陆震廷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和沈佩兰在茶会上一样——从容、精确、滴水不漏。端起杯子时手腕不碰桌沿,放下杯子时杯底落在茶托正中央,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尼玛看着他的动作,想起了沈佩兰——这对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十多年,连端茶杯的方式都变得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沈佩兰今天早上送来的那袋药片,大概不是第一次。也许三十多年前,也有一个老妇人把药片塞进沈佩兰手里,说“陆家老爷子不知道我拿了这些”。也许每一代嫁进陆家或试图嫁进陆家的女人,都有人给她们送过药片。药片是传下来的。沉默也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陆震廷问。
“知道。”尼玛说。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捂着杯身,让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手心是凉的——今天在阳台上站久了,江风吹透了那件灰色连衣裙。茶水的温度从瓷壁渗进来,很慢,很柔,像她在窗前供酥油灯时,火苗刚舔上灯芯的那一瞬间。
“陆云的账户被冻结了。他的车还了。他最近在找朋友借钱——王浩借了他五万。李博没有借——他收到了陆氏的暗示。其他人,陆云连电话都没敢打。”陆震廷说,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看她。“这些不是我愿意做的。但他让我没有选择。”
尼玛没有说话。窗外,解放碑的车流继续流动。有人在过斑马线——一个老妇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继续走,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晃了几下。一个外卖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后视镜差点擦到出租车的后视镜,两人隔窗骂了一句什么。空调的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缓缓灌下来,冷得她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想起陆云翻通讯录的样子——手指从屏幕顶端往下划,又往上划,划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都有不能打的原因。有些是陆氏的合作方,有些是陆震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