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在赵家那场饭局的请柬上看到过。便签和预约卡之间还夹着一张百元钞票,新钞,折痕整齐,大概是刚从银行取的。她把那张钞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重新叠好,压在那本汉英词典下面。
她没有打算用那笔钱打车。明天她可以早点出发,坐公交车。从南岸到解放碑,十四站。她查过地图。陆云教过她用手机地图——打开蓝色的图标,输入起点和终点,会弹出三条路线,绿色那条最快,红色那条最堵。她选了绿色的。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平板电脑。但那些尼泊尔语的景点描述和之前一样摊在屏幕上,她看了几行,一个词都没翻。窗外嘉陵江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货船的汽笛声隔了很久才响一次——低沉,悠长,像水底传来的叹息。她把平板电脑放下,手指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红绳——三根,一根浅红,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念珠不在她手腕上了。念珠在陆云手腕上。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戴着它回来,深褐色的珠子在他左手腕上绕了两圈,和他西装袖口的白色衬衫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一边是加德满都、酥油灯、度母心咒,一边是会议室、合同、董事会议程。他不信佛,但他戴着她的念珠。珠子在他手腕上,就等于在她手腕上。她把金刚结转了转,让结朝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凸起压在拇指指腹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把手放在上面,感觉着那一点点温度。江水裹挟着泥沙和城市的碎屑滚滚向东,今天没有风。江面上有艘货船在逆流而上,船头破开浑黄的江水,白色的浪花从船身两侧翻涌开来。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尾迹延伸了很远才被江水吞没。没有风的时候,经幡就不会响。经幡不响的时候,经文要怎么传出去呢?阿妈说风是替人念经的,但今天没有风。今天只有太阳。太阳不说话。太阳只是照着——照着她,照着江,照着重庆,照着远在群山那边的喜马拉雅。珠穆朗玛的雪顶在阳光下发着光,她在这里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山一直在那里。风会再来。太阳会照常升起。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一小时出门。
她没有穿那件红色藏袍。她把它洗了,挂在阳台上晾着,还在滴水。水滴顺着藏袍的下摆往下淌,滴在阳台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穿的是陆云给她买的一件灰色棉布连衣裙——那是他们搬进公寓后一起去商场买的。她当时说不用,他说需要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她没有反驳。现在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座城市里,红色太显眼。红色会引来目光——沈佩兰扫描的目光,赵家饭局上宾客扫过的目光,茶室里太太们归类的目光。灰色不会。灰色像雾,像重庆的天空,融进去就看不见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连衣裙,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肩上,手腕上三根红绳,没有念珠。她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锁骨更突出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手腕细到红绳往上滑了一寸多。但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
她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上了车。车上人不算多——几个提着菜篮子的老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一个靠在窗边打瞌睡的中学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黄桷树的新叶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午后阳光下几乎是墨色的。梧桐絮还在飘——那些白色的絮丝在车窗外飞舞,有的粘在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白色飞虫。她看着那些飞絮,想起第十四章阿姨和隔壁保姆在花园里的对话。想起“就是”后面沈佩兰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些落在身上只会让人发痒的“雪”。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糙,虎口有茧。这双手织了二十年毯子,从废墟里扒过石头,在加德满都街头接过无数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洛萨节那天把红绳系在陆云手腕上。今天这双手要放在一张茶台上,面对她爱人的父亲,面对他开出的条件。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抖。
她把红绳转了转。三根红绳并排靠在一起,念珠不在旁边——她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拨第一颗珠子,拨了个空。拇指按在空落落的皮肤上,她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加德满都的出租屋里,在博卡拉的旅馆里,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在洛萨节的火塘边。今天做不了了。念珠在他那里。他在办公室,左手腕上戴着她阿妈的念珠,大概正在审阅斯里兰卡港口配套工程的合同。他不知道她正坐在这辆公交车上,去见他父亲。他不知道她今天下午要做的事,会改变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一站。报站器用标准的女声念出每一个站名——南坪、工贸、两路口、较场口。每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在工贸站下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上了车,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柴油味和车载空调的冷气。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从南岸的老居民楼到渝中半岛的写字楼群,从黄桷树荫蔽的小路到八车道的主干道,从天桥上挂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横幅的十字路口到解放碑商圈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