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把手指从经筒上拿开,抬起头看着他,“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在帕斯帕提那许过一个愿。你记得吗?那个傍晚。巴格马蒂河的水是橘红色的,对岸有火葬的青烟。你站在我旁边,对我说,‘如果我有能力,我会帮你。’”
“那不是愿望。”
“是我的愿望。”她说。“我许的愿是,让我遇到一个不对我举起相机的人。后来我遇到了你。所以我知道,许愿是有用的。度母听了,山听了,风听了。他们都听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苍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蜡梅。这个季节蜡梅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枝条上已经有了新芽。老板说再过几个月蜡梅就会重新开花,那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放了一壶茶。茶是当地的下关沱茶,很浓,很苦,但回甘很好。
尼玛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裹着那件已经褪色的藏袍。她把从客栈房间里拿出来的一条薄毯铺在膝盖上,只是那样铺着,手指在毯子边缘缓缓摩挲。夜风把蜡梅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她抬头看着天空。大理的夜空和重庆不一样。重庆的夜空是灰蒙蒙的,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才能穿透云层,而大多数时候,你根本看不到星星。大理的夜空是清澈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顶,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色绸带横跨天际,从苍山的背后一直延伸到洱海的上方。
“你记不记得洛萨节那天晚上?”她忽然问。
“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门廊上站着。你说,你会翻回山去。”
“我说了。”
“我当时不信。不是不信你会翻山。是不信你会翻回去之后还回来。”她捻了一颗念珠,那颗珠子被磨得最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的村子在雪山下,没有什么人来。去那里的人都是路过。他们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我小时候觉得那些人都很好,他们给我带了很多外面的东西——巧克力、头巾、圆珠笔。后来我发现,他们给我的东西,都是他们不想要的东西。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山。为了站在珠峰顶上拍一张照片,然后走。所以我一开始觉得,你也是。”
“我不是为了山来的。”陆云说。
“我知道。”她转过脸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你是第一个不是为了山来的人。你站在那里,看着我擦象神雕像,没有拍照。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站在那里很久,我以为你要拍。你没有。你只是看着。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山不一样。你看山的时候,眼睛里有赞叹,但赞叹不是爱。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阿妈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那是你生下来之前就被安排好的地方。你在那里,就会安心。不在那里,就会不舒服。”她顿了顿,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以前我以为那个地方是村子。后来我以为是你。现在我觉得——不是。那个地方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在哪里安心,哪里就是你的地方。”
“所以你的地方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夜空。银河继续缓缓旋转,星星继续闪烁,风吹过蜡梅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洱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苍山的雪顶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
陆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明天就回去了。”他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不要说。”她说,“今天还没过完。”
他握住她放在他唇上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虎口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掌纹。她的掌纹很深,比他的深很多——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感情线断成两截,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横纹把它们连起来。他不懂看手相,但他知道这双手经历了什么。十个小时的废墟,二十年的梭子,一百零八颗念珠,三根红绳。每一道掌纹都是一条她走过的路。
他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在院子里和她慢慢跳着没有音乐的舞。他们的脚步很简单——就只是原地转圈,像两个不会跳舞的人在学。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蜡梅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墙上投下他们交错的影子。远处洱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种冰川融水般的清澈,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摘下来,绕在他的手腕上。
“你在干什么?”他问。
“这串念珠是我阿妈给我的。她戴了几十年。每一颗珠子都念过很多遍经。现在给你。”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