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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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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父亲的通牒(4 / 8)
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的经济往来。每一笔入账和出账。卖毯子的收入。做向导的收入。还高利贷的支出。寄回家的钱。每一笔都不多,但来源复杂。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这些钱里,有多少是像你这样的人给的?在你之前,有多少男人帮过她?”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了。

    不是大声说出来的,是用一种更冷、更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做完了切口,退后一步,看着伤口自己敞开。他还用了一个词——“像你这样的人”。这四个字的刀锋不止对着尼玛,也对着陆云。意思是:你以为你是特别的,你以为你们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但在她那里,你只是那些帮过她的男人中的一个。你的善良不是你的品质,是你落入的陷阱。

    陆云站在原地。他的耳边是暴雨砸窗的声音,和胸腔里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震动。他看着他的父亲——那个从小把他扛在肩膀上的男人。他记得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鹅岭公园看灯会,人太多,他看不到,父亲就把他扛在肩膀上,扛了一整晚,第二天肩膀贴了膏药。那个教他下象棋的男人,每当他走错一步,不会直接说错在哪里,而是让他自己想,想不出来就继续想,直到想到为止。那个在他拿到第一个订单时拍着他肩膀说“不错”的男人——只有两个字,但他记了十几年。那个男人此刻坐在红木沙发上,用一种完全没有温度的目光看着他,把一枚钉子钉在他最想保护的人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她是一个在旅游区卖毯子的夏尔巴女人,她就不可能是干净的。”陆云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在这个空旷的客厅里产生了回音。“她就不可能是我爱的那个人。她就一定是别有用心。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笔收入、每一个接触过的人,在你看来都是‘不简单’的证据。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查到的这些东西,恰恰是因为她穷。她穷,所以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穷,所以给英国登山队当向导赚向导费。她穷,所以站在街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卖毯子。你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当成攻击她的武器。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没有说不可能。我只是说,你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陆震廷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就一下。陆云没有看到,沈佩兰看到了。

    “不可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认识她。我认识她大半年了。不是通过调查报告认识的,是和她一起走过路、吃过饭、在她的火塘边烤过火。我和她一起走过郎当山谷,她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掉队。我在她家的火塘边坐过,她阿妈把糌粑捏成小团放在我手里,她阿爸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雕了一只小牦牛送给我。我见过她父母。我见过她在佛前磕长头——额头触到地面,停留很久才抬起来,不是在求什么,是在还债。地震那年她被埋在加德满都的楼板下面十个小时,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医院,是回村子里看阿爸阿妈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被压抑太久之后,正在从每一个字的缝隙里漏出来。那种抖不是虚弱的抖,是钢筋在快要折断之前发出的那种震颤。“她从来没骗过我。她从来没开口向我要过一分钱。我帮她还债,她说要还我,每一笔都记着。她从来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你凭什么用这几张照片来——”

    “够了。”陆震廷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他不常提高声音。在他三十多年的商业生涯中,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声音越大,力量越小。但今晚,他把声音提了上来。不是因为失控,而是因为在他计算好的节奏中,此刻是到了该用力的时候。陆云已经发泄了太多,情绪已经从巅峰开始走下坡路了。现在是收割的时候。

    “你以为我查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拆散你们?是为了让你不高兴?”他站起来,和陆云平视。两人身高相仿,肩膀的宽度也相仿,站在客厅两端,像两座对峙的山。“陆氏现在处于什么时期,你比我清楚。恒通的合作项目如果拿不下来,明年光是银行贷款的利息就能吃掉我们半年的利润。三千多员工,几百个家庭——你一个人的感情,值这么多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不是那种谈话中自然的停顿,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重物被抛出去之后,所有人都在等它落地。五秒钟,在谈判桌上不算什么,但在一个父子对峙的客厅里,五秒钟比五分钟还长。

    陆云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冷酷,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认真。他父亲真的相信,他是在保护这个家。他用三十年的奋斗建起来的家,三千多员工赖以生存的家,他不能让这个家毁在一个女人手上。他用的每一个手段——调查、威胁、施压——在他自己看来都不是恶,是必要。他是一个用错误的工具做着他认为是正确的事的人。这种人最难说服,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