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过。”她说,“在泰米尔。有很多中国游客。学中文,可以卖东西。”
她已经走到了寺庙门口,弯腰穿鞋。陆云也穿上自己的鞋。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你每天都来这里?”他问。
“有时候。”
“擦那尊象神雕像?”
她沉默了一下。“它被埋在瓦砾里。没有人管它。”她说,“地震之后,很多神像被埋了。大的,有人挖。小的,没有人管。”
“所以你来擦它。”
“它也会疼。”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云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神像也会疼”。这不是宗教,这是某种比宗教更古老的东西——某种把万物都当作有灵的东西来对待的本能。
“它现在很干净。”他说,“比旁边的废墟都干净。”
她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很正常。
两人不知不觉地并排走在小巷里。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热情地招呼他。她只是走着,偶尔停下来向路人展示袋子里的毯子。陆云走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说话也可以。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些奇异的自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尼玛。”
“尼玛。”
“藏语。太阳的意思。”
“我知道。一个小孩告诉我的。”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了?”
“问了。”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条小毯子,递给他。是那条蓝白相间的、刚才铺在佛像前磕头用的毯子。
“这个,”她说,“不是卖的。是给你的。”
陆云接过毯子。毯子不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羊毛织的,很密实,摸上去有些粗糙但温暖。蓝白的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
“为什么给我?”
“你没有拍照片。”她说。
陆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毯子。他明白了。她没有说“因为你尊重我”或者“因为你没有用相机对着我”。她只是说,你没有拍照片。在这句话的逻辑里,没有拍照的人,就值得被送一件东西。她的世界很简单。
“谢谢。”他说。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陆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他忘了问她明天会不会来。但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的日程变成了固定的模式。
上午和团队一起去考察项目现场——那些等待重建的公路、倒塌的学校、需要加固的桥梁。他看图纸、算预算、和当地官员开会。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零件。但一到下午,他就离开团队,独自去杜巴广场。
尼玛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她在擦拭那尊象神雕像。陆云发现她不只是擦它,还会给它摆上几朵小花,或者把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那尊雕像在她的照料下,成了整片废墟中最干净、最安详的角落。
有时候她在卖毯子,穿行在广场和周围的巷子里。陆云就跟在她旁边,帮她和游客讲价——他的英语比尼玛流利得多。尼玛不拒绝他的帮忙,但也不主动求他。他帮她卖掉的东西,她会记下来,然后用分成的钱请他喝奶茶。
“你不用给我分成。”他说。
“要的。”她很坚持。“你帮了忙,就要分。”
他不推辞了。他渐渐明白,对尼玛来说,这不是客套,是原则。她不欠别人,也不让别人欠她。在夏尔巴人的世界里,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她会带他去那座小寺庙。她跪在佛像前念经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寺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和她捻念珠的细微声响。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移动。这种空白的时间,在他此前三十五年的人生中几乎不存在。他的生活被会议、报表、项目节点填得满满当当。但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小庙门口,他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很好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她卖完毯子后,带他去了帕斯帕提纳神庙。
那是陆云第一次看到恒河支流巴格马蒂河。之前他只是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对它没有任何概念。但当他真的站在河畔,看到橘红色的暮光铺满河面时,他才知道一条河可以有这样的颜色。
帕斯帕提纳神庙坐落在巴格马蒂河畔,是尼泊尔最重要的印度教寺庙之一。但尼玛带他去的不是寺庙的主体部分——那个只有印度教徒才能进入——而是河对岸的一片台阶。从那里可以隔河望见火葬台。
对岸青烟袅袅升起。那不是炊烟,是火葬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