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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雪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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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2 / 5)
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在落日的幻象中看到的错觉。

    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陆云几乎立刻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那件红色的藏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今天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广场另一侧的小巷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往象神雕像的方向走,而是径直穿过了广场,朝东边去了。

    陆云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没有叫住她。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前天看见你在擦雕像”——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你好,我想认识你”——太直接。“你好,我是中国来的”——太像游客搭讪。他跟着她穿过广场,经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经过那些卖唐卡的店铺,拐进了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和地震刻满了裂纹,头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黑色的蛛网。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布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偶尔会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手工毯子,向路边的人展示。有人摆手,有人停下来看看,有人掏出钱买。她的动作很熟练,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小贩那种刻意的热情,也不像那些追着游客跑的孩子们那样急切。她展示毯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在介绍自己作品的手艺人,而不是在做生意。

    陆云远远地跟着她,走过了好几条巷子。她的生意做得不算好——大部分人都只是摆摆手,买的只有两三个人。但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每被拒绝一次,她就把毯子重新叠好,放进袋子,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寺庙。不是那种游客云集的大寺庙,而是一座很小的、不起眼的庙,藏在一片民居之间,如果不是巷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寺庙的红色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土坯。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佛像,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出了深深的凹痕。

    她在寺庙门口站了片刻,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陆云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跟了进去。

    寺庙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很小,而且被尘土蒙住了,只有几束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里进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浓烈得像一个积累了数百年的记忆。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铜质的,不大,但被擦拭得很亮,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供桌上还有鲜花——不是那种专门供奉用的花,而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已经有些蔫了。

    尼玛跪在佛像前。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条手工毯子——不是卖给游客的那种普通毯子,而是一条更精美、更用心的毯子,织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颜色是沉静的蓝和白。她把毯子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双膝跪上去,双手合十。

    陆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捻着手腕上的念珠,一颗一颗,节奏很慢,和昨天在巴格马蒂河畔看到的一样。她的眼睛望着佛像,目光很安静,不像在祈求什么,更像在对话——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对话。

    她跪了很久。久到陆云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久到窗外进来的光柱移动了一个明显的角度。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慢,额头触到地面,停留片刻,再抬起来。她的动作里有某种从容和笃定,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身体里。

    她站起身,把毯子收起来,放进布袋。然后她看到了陆云。

    她没有吃惊。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川融水般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昨天在杜巴广场。”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云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注意到了他。“是。”

    “你拍了照片?”

    “没有。”

    她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她不太喜欢被人拍照,他意识到。

    “你跟着我。”她又说。还是陈述句。

    “是。”陆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前天也在杜巴广场。你擦那尊象神雕像的时候。”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个画面很美。”他说完就后悔了。“美”这个字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看到的,但在那一刻他找不到更好的词。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布袋子的口扎好,往寺庙门口走去。

    “你是中国人。”她说。

    “是。”

    “来旅游?”

    “来工作。考察援建项目。”

    她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地震之后,很多中国人来。”她的中文不太流利,带着明显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但发音是准的,语调也是对的,只是慢。

    “你中文说得很好。”陆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