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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的第三天,涅槃山开了戒律堂。
那间堂屋,六年没开过。叶峰上山头一年,曾经好奇地扒过一次门缝,被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门开一次,山里就得少一个人。”
如今门开了。堂上并排坐着七个人:岑鹤鸣、沈聿、程九渊、纪清瑶、谢邵、曾寅,还有韩九鹤。
五家。
这七个人里,只有两个姓涅槃山。这也是自涅槃山迁到这座山起,头一遭。
按涅槃山的老规矩,戒律堂只坐本门长老,外人连门槛都不许踩。可这一次,是岑鹤鸣自己开的口——沉渊坞和落雁口两战,十九家折了六十八个人,其中四十四个不姓涅槃山。
“我们的家事,”老人说,“这一回,也是他们的家事。”
堂下跪着一个人。蒋文卿。他跪得很直,手垂在膝上,头低着。这三天他没吃东西,脸瘦得脱了形。
“涅槃山戒律,”岑鹤鸣的声音,在堂里嗡嗡地响,“泄山门机要于外者,废武、逐出,永不得入山门半步。通敌致同门死者——”
老人顿了很久。
“斩。”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蒋文卿。”
“在。”
“你认不认?”
“认。”
“你有话说吗?”
蒋文卿抬起头:“没有。”
“那我问你一句。”岑鹤鸣的声音抖了,“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把你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蒋文卿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说……我这条命,是师傅给的。”
“往后师傅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岑鹤鸣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滚下来。
“斩。”他说。
那一个字出口,老人整个人像是矮了半寸。堂外,几个年轻弟子已经背过身去。
“等一下。”
叶峰站起来。他从始至终坐在堂下最侧边的位置,没有上座。
“岑师叔,我不是来求情的。”他说,“三十七条命,四十一条命,这笔账,我一分都不肯少要。”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请诸位改一改这个‘斩’字。”
堂上七个人,齐齐看向他。
“这三天,我算过一笔账。”叶峰走到堂中,“落雁口抬回来三百一十七个,那底下的牢里,抬出来十四个。那三百一十七个,身上都还剩着一半的死煞。要把那一半彻底逼出来,我一个人不行。药王谷的丹不够,玄壶派的火太烈。这活儿,得一个一个来。”
“一个人,要扎针、灌药、渡气,前后至少三个月。”
“三百多个人。”
堂里,安静了。
“我算过了。”叶峰说,“我一个人,得干八十四年。所以我要人。我要一个不能死、不能走、还欠着这三百多条命的人,替我干。”
他转向堂下那个跪着的人。
“蒋文卿。”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想还吗?”叶峰沉声道,“斩了你,是一了百了。我不给你这个痛快。我要你活着,在丹房里,从今往后,一天不停地熬药、看火、抬人、擦身。你熬的每一副药,都得写清楚是给谁的。你救回来一个,我在你名下记一笔。”
“三十七条,四十一条,一共七十八条。”
“落雁口那二十七条,是我明知是局、自己带人进去的。”
“不记在你头上。”
“记满七十八笔,我把你交给戒律堂,那时候是斩是放,我一个字都不说。”
“记不满——”
叶峰盯着他。
“你就一天都不许死。”
堂里,久久无声。蒋文卿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一声都哭不出来。半晌,岑鹤鸣睁开眼。
“诸位怎么看?”
程九渊第一个开口:“我知微阁不是涅槃山的人,本不该插嘴。可这三百多个人,有十一个是我知微阁的子弟。我赞成。”
纪清瑶点头:“药王谷赞成。”
“玄壶派赞成。”曾寅嗓子发涩。
谢邵沉默了几息:“沧浪谢氏……赞成。”
岑鹤鸣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串断了的念珠,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涅槃山赞成。”沈聿替他答了。
七票,六票赞成。
最后一个是韩九鹤。老人那只独眼,在蒋文卿身上停了很久。
“我不赞成。”
堂里一静。
“我这一辈子行医,最恨的就是拿‘赎罪’当药引子。”老人缓缓道,“救人就是救人。你让他一边赎罪一边救人,那三百多个人,就成了他还债的账本。”
“这话没错。”叶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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