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退相干区边缘建立一个人类探测站。不是无人探测器,而是有人驻守的科研站。需要志愿者,因为退相干区的量子退相干加速可能对人体和精神产生未知的影响。
“我们需要知道,”赵晨星说,“退相干区内部到底有什么。问天-1的数据来自边缘——50AU处,退相干效应还很微弱。但如果我们能深入退相干区,哪怕只是短暂进入,我们可能获得关于熵海、关于沉者、关于信号来源的直接证据。”
“这太危险了,”一位医学伦理学家反对,“量子退相干加速对生物体的影响完全未知。DNA的量子相干性可能在退相干区中被破坏,导致突变加速。神经系统的量子效应——如果意识确实依赖于量子过程——可能在退相干区中瓦解。志愿者可能……”
“可能变成植物人,”另一位神经科学家接话,“或者更糟。意识解体。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性的消散。像林蔚然博士描述的沉者一样,变成碎片。”
“或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来,“我们可能获得与沉者直接对话的能力。”
所有人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一位女性。她站在阴影中,身材高大——约1.78米——体格健壮,金发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银色的光泽。她穿着俄罗斯航天局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显示她是一位资深宇航员。
“安娜·科瓦廖娃,”她向前走了两步,面容暴露在灯光下。她约三十岁,轮廓分明,蓝眼睛深邃,带着一种赵晨星在林蔚然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更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
“问天站站长,”她自我介绍,“过去三年,我负责柯伊伯带外围的深空监测站。问天-1的数据,是我亲手接收的。我知道那片区域。我知道那里的寂静。我知道那里的……异常。”
她走到全息投影前,调出退相干区的三维模型。
“我自愿参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申请一次普通的太空行走,“不是作为指挥官,而是作为第一个进入退相干区并返回的人类。如果返回是不可能的,那么我将成为第一个……沉者。第一个在退相干区中留下人类信息碎片的人。”
“安娜女士,”李政国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官僚体系中磨练出的审慎,“这不是英雄主义的问题。这是风险评估的问题。我们对退相干区的了解不足百分之五。你的牺牲可能……”
“不是牺牲,”安娜打断他,但没有提高音量。她的俄语口音很重,但英语表达清晰而直接,“是探索。李部长,您知道俄罗斯航天史的传统。加加林、列昂诺夫、科马罗夫——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们去了。因为有人必须去。因为’想知道’是人类最古老、最不可遏制的冲动。”
她看向赵晨星。
“赵博士,您的锚点计划,目标是理解、防御、传承。但如果退相干区是宇宙的边界,如果沉者是上一个文明的碎片,如果信号是某种……邀请,那么理解它的唯一方式,不是用望远镜,不是用数学,而是用脚。走进去。感受它。成为它的一部分。然后——如果幸运的话——回来。讲述它。”
赵晨星沉默了。他看着安娜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燃烧着好奇之火的眼睛。他想起了林蔚然。想起了她躺在月球背面的躺椅上,用联觉”倾听”宇宙的声音。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我不是在对抗宇宙。我是在倾听宇宙。”
“你有家人吗?”赵晨星问。
“没有,”安娜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简单的、近乎透明的微笑,“只有问天站。只有星空。只有……问题。我想知道。这就够了。”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最终,锚点计划核心层批准了”边界探测”项目。安娜·科瓦廖娃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兼首席志愿者。探测站将被建立在距离太阳约55AU处,位于退相干区的”边缘”——那里的物理常数漂移约为50AU处的两倍,但尚未达到完全退相干的程度。
“我们会为你建造最好的防护,”赵晨星在会议结束后对安娜说,“量子屏蔽舱、物理常数稳定场、意识共振监测仪。如果任何指标超出安全阈值,你必须立即返回。”
“我答应你,”安娜说,但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赵晨星无法解读的东西——不是不服从,而是某种……期待。像是即将踏入深渊的登山者,不是不害怕,而是被深渊本身吸引。
“但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安娜说。
“什么事?”
“如果我……改变了,”安娜说,“如果我回来后,不再完全是我。如果我带回了不属于我的记忆,不属于我的情感,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信息。不要立即切断我。不要把我当作病人。把我当作……桥梁。当作人类与沉者之间的第一个翻译。”
赵晨星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
“我答应你,”他说。
两人握手。安娜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宇航员特有的、因长期握持工具而生出的厚茧。